副刊／演算法時代的認知失調：重讀伊藤計劃《虐殺器官》的當代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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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計劃《虐殺器官》，書名相當驚悚。單憑望文生義，容易以為小說充斥血腥殺戮的場面。事實上，這樣的場面還確實不少⋯⋯，但製造暴力的核心竟是與我們日日使用的語言有關？

語言傳遞訊息，促成理解，進而打造共同體；但語言同樣能巧立名目，煽動仇恨。口中的話語，腦袋的想法，究竟出於自身意志，還是他人操弄使然？伊藤計劃設想，人類大腦的深處原本就存在「虐殺器官」，能透過特定語言結構啟動，影響道德判斷，誘發集體暴力。

敘事者薛帕德・克拉維斯上尉娓娓道來他的經歷，語言、意志與責任的關係，在「個人」與「國家」兩個不同的尺度上不斷交錯，推深思考。上尉反覆夢見他稱作「死者的國度」的地方，此地常受不祥的焚燒氣味籠罩，遍地橫陳屍體，或是拖著扭曲殘破的身軀走向遠方的死者隊伍。這些景象引人觳觫，但我想，「死者的國度」是映照生者的隱喻。若人的意志易受敘事影響，該如何保持判斷的自覺，不讓種種說法成為推卸責任的理由？

屠殺文法
故事背景設定在九一一恐怖攻擊後，先進國家以犧牲部分自由與隱私為代價，建立高度監控的安全社會。與此同時，世界其他地區則是接連爆發內戰與大規模屠殺。追查各地動亂，線索都指向一個神祕的名字——約翰・保羅。美國情報部門派出了最精良的特種部隊執行暗殺，卻連連失敗。

約翰・保羅曾是一名語言學家，研究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悲劇，以及歷史上其他大規模屠殺事件。他發現，不同時代與地區的大屠殺發生前的語言材料，如廣播、報紙或出版品，竟能歸納共同的深層文法，該文法足堪影響人類的價值判斷。

約翰・保羅從演化角度提出解釋，群體的殺戮是匱乏環境之下，重新分配資源的手段。伊藤計劃想像力的魅力在於，這不是一般政治宣傳話語，而是與「直接介入認知」的機制有關。此般科幻設定，凸顯了人們可能毫無自覺深陷某種脈絡的事實，以為自身的選擇出於獨立思考，行動是在伸張正義。

決定生死的權力
敘事者克拉維斯，是專門替美國政府執行暗殺任務的情報部隊成員。該小隊作戰裝備精良，透過醫療與心理輔導技術，在上戰場前預先調整情緒數值、遮斷生理痛覺，在極端環境依然能冷酷地執行任務。

聽從命令殺害目標是克拉維斯的工作內容，向來都得心應手，但若必須殺掉的是自己的母親呢？

克拉維斯的母親因意外陷入腦死狀態，必須由他來決定是否要停止維生裝置。母親仍具有意志嗎？所謂的意志是由怎樣的腦區狀態來判定？從醫療倫理的角度而言，停止維持腦死者身體功能的治療，是殺人嗎？即使決定具有合理依據，能免於罪惡感嗎？

當他以軍人的身分接受國家命令、遂行國家的意志，殺戮即是職責；但面對母親之死，他已永遠不可能確認死者的意志。兩相對照，母親之死不僅僅是角色的內心創傷，也是對行為責任歸屬的進一步追問。

語言弔詭之處即在於此，同樣取人性命，可被稱為執行任務、排除威脅，甚或維護和平，定義與說法足以改變人們的認知。語言傳遞思想，參與對現實的分類和理解，包括判斷善惡的價值依據，應該可以說，語言形塑現實。

隔離暴力＝和平？
約翰・保羅的妻女在恐怖攻擊中喪生，為了避免悲劇再次發生，他選擇利用屠殺文法，煽動他國內戰或國家之間的仇恨，使那些可能威脅美國的群體，先一步陷入彼此的衝突，無暇威脅美國本土。與其說他追求戰爭，不如說是藉由別人的戰爭，換取自己國家的和平。「將暴力隔離他處」的邏輯固然殘酷，似乎又帶著理性。

於是，嚴加管控的和平地帶與隱密的地下世界，看似截然不同，卻有依存關係。高度監控與精密科技維持先進國家的安全，背後是其他地區持續的苦難。約翰・保羅不必親手殺人，只需喬裝不同身分，遊走各地，找到傳播訊息最有效率的樞紐，透過語言就能改變人們的頭腦運作。

那些發動屠殺的獨裁者或革命家，看似憑藉自身意志殺戮，背後卻是約翰・保羅利用語言，使屠殺成為他們理所當然的選擇。這便導出了相互牴觸的問題，當人的行動受到權力或制度引導，該由誰承擔責任？反過來說，如果一切都能歸因於外部影響，個人就不必為選擇負責？

演算法=這個時代的屠殺文法？
讀完《虐殺器官》，很難不聯想今日由「演算法」主導的社群網路，例如 Meta 旗下的 Threads，經常可見語氣強烈、挑動對立的貼文，藉由爭論提昇觸及率。不需完整論述，只要拋出容易激起情緒的詞彙（或圖卡），就能挑動某處的神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虐殺器官」？），便足以吸引人們想要留言反駁，爭執齟齬就是訊息擴散的動力來源。

這當然不能等同小說裡直接介入認知機制的屠殺文法，但兩者所揭露的問題卻很相似，以為自己享受獨立思考與自由選擇，實則已被語言所化約的敵我，困於資訊濾泡，重要的議題很快就被容易炎上的話題所更新、可貴的注意力被奪走，同時再也看不見複雜人事的脈絡。

「器官」，暗示此一使殺戮得以運作的體制，內建於我們。人類原本就擅長利用語言，尤其在人人都能輕易發聲，卻不自覺地成為他人聲音擴大器的時代，湧到眼前良莠不齊的不盡資訊，是協助我們理解世界，還是更容易說服自己，不必再去理解別人？

作者／傅淑萍
現為「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講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部落格「樂遊原」與IG「樂遊原（@leyou_yuan）」共同經營者。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

來源：桃園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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