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你的眼裡，只有一種舞獅？

鼓聲催得急，獅子突然騰空躍起。

高低錯落的樁柱上，兩名選手藏身獅頭與獅尾之下。獅頭向前一探，後腿微沉，蓄勢、蹬腿，整隻獅子奮力飛越兩樁之間的空隙，落在另一根樁柱頂端。立足處不過一小塊圓面，獅身晃了晃，終於站穩。觀眾屏住的呼吸，頓時化成一陣掌聲。

但高樁上的獅子，並非每次跳躍都能成功。落點稍有偏差，重心一歪，兩名選手便可能連同獅身從高樁滑落。驚呼四起，剛才緊湊的動作戛然而止，原本昂首的獅子，忽然伏在地上。

確認身體無礙後，選手重新起身，整理獅頭，調整呼吸，再度面對高樁。失足的距離沒有縮短，樁柱也不曾降低。身體記得那一瞬間的失衡，卻還得重新鼓起勇氣，完成接下來的動作。那一躍，除了技巧與力量，還有兩名選手共同承擔成敗的勇氣。

桃園閩南文化節舉辦的國際龍獅競賽，便有這樣令人屏息與振奮人心的場面。來自世界各地的龍獅隊伍齊聚壽山巖觀音寺，除了夜光龍的流光飛舞，南獅自選套路也是賽事焦點。獅子在高樁上騰挪、跳躍、翻轉，鼓聲時緊時緩，觀眾的目光也隨著獅身忽高忽低。

這類以廣東醒獅為基礎發展的競技形式，如今已是許多人熟悉的舞獅形象。獅頭色彩鮮豔，大眼眨動，嘴巴開合，兩名選手在獅衣下默契配合，讓人幾乎忘記底下藏著兩個人，只看見一隻獅子在高空中奔跑。

但舞獅難道只有一種？離開競技場，走進桃園八塊厝民俗藝術村表演藝術館，迎面而來的是一群模樣各異的獅子。

藝術村近年獲文化部地方文化館「共創計畫」補助，今年推出｢舞動之魂─臺灣舞獅文化傳承｣特展，從獅頭造型、各地舞獅文化，重新打開人們對舞獅的認識，才發現這座島嶼竟有如此多樣的獅子面容。

臺北北投的𥴊仔獅，眉眼鮮明，彩繪活潑；大龍峒的老獅祖，額頭、口鼻與周圍裝飾層層交疊，色彩繁複，帶著濃厚的民間工藝氣息。到了桃園龍潭，獅頭的額紋、眼睛與嘴部，又換了一副模樣。

往南走，苗栗的開口獅，其形凹凸分明，額頭上的｢王｣字霸氣傲人；彰化的金獅，青面獅頭震懾邪靈；雲林西螺的獅頭，也有自己的彩繪與造型；臺南西港香的金獅陣，怒目揚眉，配合武術陣式，遠遠望去便顯得威猛。

獅子原本不是臺灣原生的動物，卻在民間匠師的雙手裡，長出這麼多張面孔。竹篾如何編紮，紙張如何裱糊，眉毛揚得多高，嘴角開得多大，匠師自有一套手路。經過世代傳習，地方的審美與功夫，留在一張張獅臉上。

連嘴巴，都有不同的講究。臺灣傳統獅頭有開口、閉口等形式。開口獅可以張嘴，隨著俯仰、轉向，表情靈活；閉口獅的嘴巴固定，少了開合的變化，便靠獅頭擺動與身體姿態帶出神情。

獅頭的形制與獅身構造不同，搭配各自傳承的技藝，舞出來的獅子，自然也各有性情。這些舞獅與地方武館的傳承相連，彩繪、造型有時便是辨認館派與師承的線索。

這樣的舞獅文化，隨著華人移居海外，又在不同的土地上生長出新的模樣。今年春節期間前往新加坡考察，參觀華族文化中心的「舞動獅城」特展。展場裡陳列著各式獅頭、歷史照片與電影海報，從常見的南獅到海南獅、福建青獅，各有不同面貌，讓人循著一張張獅臉，認識華人舞獅在南洋的發展。

新加坡的妝藝大遊行（Chingay），同樣讓人看見華人民俗如何在海外延續。源自閩南語的「妝藝」，與臺灣廟會藝閣有相近的文化脈絡。早年華人新春慶典常見舞龍舞獅，後來妝藝大遊行逐漸發展為結合華人、馬來、印度等族群的大型城市嘉年華。舞獅從街坊慶典走向城市舞臺，也在多元社會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更有趣的，反倒是街頭一次偶然的相遇。考察期間，恰逢一家榴槤專賣店開幕，兩隻金黃色的醒獅張著大嘴，口中竟銜著榴槤，向店家獻上祝福。那滿嘴尖刺的熱帶水果，與毛茸茸的獅頭湊在一起，十分逗趣。原來，舞獅到了南洋，連採青獻瑞也能帶著當地的風土滋味。

從新加坡回望桃園，可以發現不同的策展路徑。新加坡的「舞動獅城」介紹華人舞獅在不同地域的發展，桃園的「舞動之魂」則把目光拉回臺灣各地的獅頭特色與舞藝。除了認識獅子的模樣，也讓觀眾接觸獅頭、嘗試舞獅動作，感受一張獅臉背後的身體功夫。

臺灣民間常說「弄獅」，這個「弄」字，帶著幾分活潑，也有一身功夫。原本靜止的竹篾、紙糊和彩繪，一旦由舞者舉起，便有了動靜。獅頭一偏，獅身跟著轉；才剛伏低，轉眼又昂首挺起。鑼鼓相催，獅子便活了。

臺灣傳統獅陣的功夫，別有一番精彩。早年民間武館習武練拳，也練舞獅。舞獅的「舞藝」與拳術、棍棒兵器等「武藝」相互輝映，經年累月，磨出各自的套路。傳統臺灣獅有所謂「十八洞技藝」，四門、七星、八卦、睡獅、翻獅、過橋、桌上功夫、採青，名稱不同，身段也各有講究。

走七星、踏八卦，腳步循著一定的方向轉換。獅頭在前，獅身在後，轉彎、移步，都不能亂了節奏。到了睡獅，原本昂首的身體慢慢伏下，獅頭低垂，稍作停頓，彷彿真有一隻獸正在歇息。翻獅又不同，身體翻轉時，獅頭與獅衣隨之起落，考驗舞者對力道與重心的掌握。

桌上功夫更把獅子帶離平地。登上桌面，立足處窄了，重心須更加穩當。前身移步，後身緊隨；一起一落，一進一退，兩人的動作必須緊密相扣。獅頭有重量，抬舉、俯仰、轉向，都要靠肩臂、腰腿共同出力。有的功夫求快，有的要穩。動作剛停，鼓點又起，一晃眼，伏低的獅子已翻身而上。

舞獅的花樣，還不止於此。早年臺灣獅陣裡，有一種如今較少見到的「刣獅」，由持刀的武者與舞獅者相互追逐、攻防，獅子閃躲騰挪，刀光與獅影交錯。這種帶有武打情節的表演，早在百年前的臺灣文獻中已有記載，2023年桃園閩南文化節自製大戲《鬥陣III》，就曾邀請臺北武安金獅團演出類似的橋段。

我過去撰寫《鬥陣III》的文化轉譯研究時，便特別留意這場少見的刣獅演出。舞臺上的獅子化身為人心貪欲所生的獅妖，四處作亂，最終在人神合力之下遭到斬殺。平日看慣了醒獅採青、獻瑞，忽然見到獅子成了被追殺的對象，倒是另一番驚心動魄的景象。

一隻舞得好的臺灣獅，不必躍上高樁，自有令人目不轉睛的本領。牠可以進退穿梭，可以翻身，也可以在突然停住、猛地回首之間，讓人感受到蓄積在獅身裡的力量。高樁競技有騰躍的驚險，傳統獅陣也有自己的步法與身段。不同的舞獅，各有難練的功夫，也各有使人喝采的時刻。

呼應今年七月推出的「舞動之魂」特展，八塊厝民俗藝術村四周年館慶活動，就將不同形式的舞獅帶到觀眾眼前。臺灣獅、雙獅獻瑞與高樁獅輪番登場，先前在藝術村特展版圖上看見的那些不同獅臉，如今有了身體，也有了聲音。

在藝術村，民眾接觸獅頭，才發現那副看似輕巧的面孔，拿起來重量卻不輕。雙臂一舉，腰腿還得跟著使力。要舉得穩已不容易，何況還要舞得活。孩子們顯然有自己的觀看之道，獅頭往左，他們跟著轉頭；獅子忽然躍起，幾個孩子也忍不住踮起腳尖。有人學著屈膝、踏步，模仿獅子擺頭。

對孩子而言，每套舞獅功夫，倒不必急著知道。他們最先記住的，可能是獅子騰空的一躍，是那張瞪著大眼、忽然靠近的獅臉，或者第一次舉起獅頭時，雙臂感受到的重量。

再次回想競技場上的高樁，獅子失足跌落時，觀眾跟著驚呼，選手重新起身，鼓聲再度響起。那些在高空中騰躍的獅子，與臺灣各地廟埕裡翻身、踏地的傳統獅陣，雖然面貌不同，卻都凝聚著舞者長年磨練的功夫。

一張張獅頭，經過匠師的編紮、裱糊與彩繪，再交到舞者手中。有人舞得威武，有人舞得靈巧；有的獅子昂首跳過高樁，有的伏身穿行於地面。不同的眉眼、身段與技藝，就這樣在臺灣各地流傳下來。

下一次再看舞獅，不妨多留意牠的面容，也看看獅頭底下的人，如何把一身功夫舞成一隻活靈活現的獅子。原來，舞獅從來不只一種。

作者：鍾永昌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股長。

來源：桃園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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