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從巴塔耶神話的缺席看台灣神話的在地化

陳竹奇（作家）

法國思想家喬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曾提出「神話的缺席」（Absence of Myth）這一核心概念，指出在現代理性與世俗化的衝擊下，傳統那種具有集體超越性、神聖禁忌的「大寫神話」已經瓦解。然而，巴塔耶同時強調，神話的缺席並不等同於絕對的虛無，反而轉化為一種對神話的激進渴望。現代人必須透過文學、越界（Transgression）與內在經驗，在孤獨與荒涼的日常廢墟中，重新去發掘或「發明」新的神話。

將此理論置入臺灣當代文學與電影的語境中，台灣神話的在地化與建構，正是一場將「歷史傷痕、集體記憶與民間信仰」鎔鑄一爐的「新神話造林運動」。台灣因歷史上經歷多次殖民政權更迭、威權統治與本土主體性的失落，其「正統大寫神話」在很長一段時間是缺席、被抹滅或斷裂的。

當代創作者包括張嘉祥、黃文英、陳思宏與陳竹奇，正是透過對民間信仰（夜官、玄天上帝、地方鬼魂與土地公/上帝公）的重新詮釋，將神話從「超越性的天界」拉回「血肉模糊的在地常民歷史」，成功完成了台灣神話的現代建構。

一、 張嘉祥《夜官巡場》：歷史創傷的「越界」與邊緣神話的重組

在張嘉祥的《夜官巡場》中，巴塔耶的「神話缺席」與「神聖越界」得到了最暴烈的呼應。透過神話的重構與歷史轉譯，文本中的「夜官」並非正統道教神明，而是遊走於陰陽邊緣、守護民雄「火燒庄」的地方神祇。這個神話的誕生，本身就是為了對抗官方歷史（大寫神話）的缺席。
這是一種巴塔耶式的「越界」與死亡連結，巴塔耶認為，神聖性往往與禁忌、死亡和耗費（Expenditure）相通。《夜官巡場》將台灣歷史上二二八事件的在地創傷、白色恐怖的集體失語，與民間的厲鬼、陰神信仰結合。夜官的「巡場」，是在黑夜與廢墟中，為那些無法在官方歷史中安息的「政治冤魂」與邊緣者提供遮蔽。神話在這裡不再是統治階級的粉飾，而是一種透過民間信仰的「鬼魅性」，對抗歷史遺忘的激進武器。

二、 黃文英《車頂上的玄天上帝》：常民信仰的私家記憶與生命安頓

黃文英的電影《車頂上的玄天上帝》則走向了神話的「內在經驗」與「家族史微觀建構」。從大寫神明到私家族徽，玄天上帝（上帝公）在台灣是普及的民間信仰，但在黃文英鏡頭下，神明從廟宇神壇被請到了「車頂上」與常民生活的各個角落。這呼應了巴塔耶所說的，在現代，神話不再是全體社會一體適用的宏大敘事，而是轉化為個體靈魂的追尋。
透過信仰與血緣的在地繾綣敘事，女主角芙月對玄天上帝的信仰，深切地與她對阿公「日興」的思念、對嘉義鄉土的記憶綑綁在一起。神話的在地化在此展現為「人神相照」，神明不再高高在上、展現威權的斷罪，而是化為一種穿越日治時期、戰後動盪到現代台北的「家族精神錨點」。神話的建構，在這裡完成了對個體生命在現代流變中的安頓。

三、 陳思宏《鬼地方》：缺席的諸神與「厲鬼」的地方史主體性

陳思宏的長篇小說《鬼地方》則從反面切入，展現了一個「神明缺席」，卻由「鬼魂與創傷」反向建構神話的彰化永靖。神話的缺席與荒涼，在這個「鬼地方」裡，正統的、能帶來救贖的神話是全面缺席的。小鎮的人們拜佛求神，卻無法阻止家庭的崩解、文化的凋零與威權體制留下的荒誕與惡意。
陳思宏以「鬼」建構的地方神話，當神明無能為力，巴塔耶式的「激進渴望」便轉向了「鬼」。小說採取了多重鬼魂視角，將永靖小鎮的各種秘密、重男輕女的宗族詛咒、同性戀者的壓抑，透過土地上不散的魑魅魍魎傾吐出來。在台灣神話的建構中，《鬼地方》大膽地以「鬼」取代「神」，證明了在地的創傷與羞恥，才是台灣人建立自身本土集體記憶時，最無法迴避、也最真實的「負向神話」。

四、 陳竹奇《上帝公捉妖》：鄉土文學復興與民族集體記憶的起造

陳竹奇的寫作與論述，則自覺地將這種民間信仰的文學重構，升格為一場「第三次鄉土文學運動」的實踐。在除妖敘事與本土歷史的雙關語中，在《上帝公捉妖》等脈絡中，「上帝公」做為台灣基層社會最堅實的信仰威能，其「捉妖、斬魔、安土」的經典道教敘事，在台灣在地化的過程中，被賦予了強烈的「地方正義」與「歷史反思」色彩。
治史起造台灣國與起造台灣神話，台灣歷史長期受到外來政權的塗抹與霸權宰制，導致主體神話的缺席。因此，透過書寫地方神明與鄉土鬼怪的對抗，實際上是在「寫自己的歷史，找回自己的記憶」。上帝公所捕捉的「妖」，在隱喻層面上，正是那些歷史上扭曲台灣心靈的白色恐怖經驗、外來壓迫與集體遺忘。神話的在地建構，在此處直接等同於台灣民族文化的根基建立。

台灣神話的現代建構路徑

台灣當代創作者面對台灣主體神話在歷史中的「集體缺席」，並未走向虛無，而是順應了巴塔耶對神話的強烈渴望。他們以民間信仰為血肉，以歷史創傷為骨架，將玄天上帝、夜官、厲鬼等符碼，從單純的宗教儀式，提煉為文學與視覺的符號。
在這場文本建構過程中，台灣神話完成了它的在地化轉型，它不再服務於統治者的天界秩序，而是深耕於台灣這塊威權與殖民交織的泥土中，成為台灣人自我指認、超渡歷史創傷，進而「起造台灣」主體集體記憶的全新神話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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