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南有感（組詩）／王長征

王長征

無人記得幾棵老樹何時種下
它的主人早已順著溪水化作仙人
一條水街忘記自己年歲
只知道在兩岸散步的人老了幾撥

幾位中老年女子靠著古樹拍照
她們不甘心被青春就這樣被河流帶走
時光刻在臉上的皺紋讓美黯淡
隨後她們到石橋上去看水中倒影

我走到村莊盡頭又折返
幾百年前就開始流淌的溪水
一定見過很多人吧
被它記住的又有多少呢？

◆新安江
秋天的江面比對面的山還要安靜
白雲仙子在岸邊畫一彎小橋
遠處緩緩踱步而來的船不緊不慢
等待心急的法官把船尾鸕鷀判為凝固的風景

我被判為退休的漁夫
把網從翡翠綠的江中撈出
站在岸上看空船順江而下
瀟灑的倒影搖搖晃晃，漸遠漸隱

◆大學士牌坊
每座牌坊都有自己的故事
相對於貞節牌坊我更喜歡這座

有時我會突發奇想
這些石頭榮譽是給活人看的
還是給死人立的

我想它們不會作答
只有從不肯老去的風
發出平靜的低吟

◆方志敏故居
柯村見過一位純粹的人
直到他離開很久還念念不忘
村民按原樣恢復他短暫停留的居所
他們記得門的朝向 也記得先生坐在的凳子
屋子很小 轉個身就會碰到清貧的日子
牆上的口號已模糊不清
唯有字裏行間的執著永不褪色

我被往事釘在原地
被捕時兩個兵搜遍他全身
只找到一塊舊懷錶、一支鋼筆
和一個銅板都沒有的口袋
他們不信這麼大的官會沒錢
他們不知道他把錢都給了
一個還沒出生的中國

我在他坐過的書桌前愣了一會兒
遠處莊稼頷首 溪水安靜流淌
村裏孩子背著書包跑去
他看到這樣的場景應該會笑
但他不會笑出聲來
他從來不是喜歡大聲笑的人
他只會皺著眉頭在安靜的下午
坐在橋頭聽鳥鳴追趕流水
低頭繼續寫那封給未來的信

◆楓香驛懷詩人祝鳳鳴
柯村鎮胡門村一群
活了幾個朝代的沉默老人
撐起一蓬蓬紅葉
聚在村口看嫁來的新娘
生下她們的親人

仰望楓香樹的紅蔭
想起一位已故詩友
筆下的《楓香驛》隱逸而又迷人
總是想像皇帝模樣的農家姑娘
一次次聽馬蹄在石板上響起
後來駿馬跑遠，姑娘嫁到何處
只有楓香樹還在等待什麼

樹下聽風穿過楓香葉
這是詩友在念他的詩
我在過去徘徊許久
一枚楓香葉從很遠的地方握住我
帶著他掌心未散的餘溫

◆大魚春華 • 詩歌民宿
新安江疲憊時
雲就到江邊為她捏腳
走到一間客棧門前停下
主人彷佛等我很久
他用濃郁茶香網住我逃離之心

只用片刻交談
我們就像老相識一般交換心跡
夜幕下的古街不遠
拜訪須看天氣臉色
星星比少女還要羞澀
小雨將落未落 帶一絲猶豫

老闆打開音響
播放他創作的音樂
“等會兒定是好天”
我問朋友怎知
他說你看詩還未寫
雲就該散開 為我們鋪好稿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