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處的考官／王原昌

王原昌

青山村的小秦回村直播賣山貨，是去年秋後的事。他辭了城裏的活，說是廠子效益不好，其實是受不了流水線上連上廁所都掐表。回村頭半個月，他爹沒給好臉色，吃飯時筷子一撂：“供你念書，念完回來刨土？”

小秦不吭聲，架起手機在院壩開播。頭幾天沒人看，他對著空氣講，講李子哪棵樹甜、核桃哪片坡皮薄。後來慢慢有人下單，一天三五單，再後來二三十單。秤是准的，貨是實的，他不會說漂亮話，急了還結巴。

開春，直播間來了個怪人，網名叫“土疙瘩”。這人從不下單、不說話，每天準時進來蹲著。別人看直播是買東西，他專門挑毛病：果子大小混了，包裝箱軟了，稱重時手擋了秤盤。不罵人，一條一條地挑，一開口就戳在軟處。

頭幾天小秦還回一句“謝謝哥提醒”，後來臉上掛不住。有一回正裝核桃，那人冒一句“這袋裏混了三顆空殼的”，小秦手一抖，差點把秤碰翻。

訂單往下掉，從一天二三十單掉到兩三單。村裏閒話起來，說他做生意不老實，被人盯上了。他爹夜裏收工，蹲門檻上抽煙，半天撂一句：“不行就拉倒吧，地裏的活也不差你一雙筷子。”

小秦睡不著，把“土疙瘩”說過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果子確實混了級，包裝確實松，稱重時他確實習慣性扶一下秤，哪怕沒壓秤，鏡頭裏看著也不乾淨。他找王嬸、李嬸幫忙分揀，一天給六十塊。紙箱換厚的，防震棉一卷一卷塞。稱重時把手背到身後，讓鏡頭貼著秤盤拍。

改了一個多禮拜，“土疙瘩”挑的毛病越來越少，後來乾脆一句話不發，可人還來，每天蹲到收播。王嬸說這人有病，小秦沒接話，低頭封箱。

入秋脆李下市，小秦改賣幹菌、筍乾。貨是村裏幾戶人家夏天自己曬的，他挨家收的時候都捏過，幹度夠的才收，不夠的就讓人家曬兩天再來。有一回李嬸說自家那袋菌子有幾朵有點潮，小秦二話沒說，挑出來還回去，說這不能賣，壞了招牌。人氣慢慢回來，直播間裏又開始有人下單。

這天午後剛下過雨，山路還濕。小秦蹲在院壩封箱，聽見門口有動靜，抬頭見一個中年男人，灰撲撲的工裝，褲腳卷著沾泥，手裏拎兩個板栗苞，青殼帶雨水。

“叔，找誰？”

那人笑笑：“路過，看看你。”說完走進院壩，彎腰把旁邊歪倒的紙箱扶正，順手撿起掉落的幹筍碎渣。動作俐落，是常年幹活的樣子。

“我叫陳凱，鄰縣的。”他掏出張名片，邊角有點潮，“做農產品質檢。”

小秦遞過板凳。陳凱沒坐，蹲到貨堆旁，翻起一袋幹菌捏了捏，湊近聞聞。“這批菌子曬得不錯，你自己收的？”

“挨家收的，收的時候我都捏過。”

陳凱點點頭，把袋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他一眼：“我那個網名，土疙瘩。”

小秦往箱子裏塞防震棉的手，停在那兒了。

陳凱沒看他，低頭掰板栗苞，青殼扎手，呲了下牙，把殼扔地上，摳出栗子嚼著，含含糊糊：“我跑周邊幾個村，看了大半年。去年鄰村有個收山貨的，頭倆月實在，後來嫌累，次品摻進去，工序省一道。買家隔著螢幕看不出來，可口碑壞起來是一傳十的，一個村的牌子臭了，周圍幾個村連帶著沒人信。”

小秦沒接話。

“我不給你私信。私信你改一回兩回，我不盯著你又松了。當眾挑，你臉上掛不住，才記得住。”他補一句，“當然，你要死豬不怕開水燙，我也白搭。”

小秦蹲著，手裏還攥著半截防震棉，半晌沒說話。陳凱也不催，把剩下的板栗苞都掰了。

“你天天蹲我直播間，不耽誤上班？”

陳凱笑了一聲：“我就是幹這個的。鎮上搞山貨規範化試點，我跑村子選人。”他頓了頓，“不過我這一關過了還得上會，上面還有兩道審，選上選不上，我做不了主。”

他從褲兜摸出一張折得方方的紙，邊角磨毛，遞給小秦：“先填個表，批不批得下來，聽天由命。”

小秦接過來看了半天，其實沒看進去。他把紙折好揣兜裏，低頭把陳凱剛扶正的紙箱又挪了挪，擺端正。

陳凱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還得去翻兩個村。”

小秦追了兩步：“菌子，我留五斤寄給你。”

“寄到鎮上試點辦吧，回頭我拿。”陳凱擺擺手，順著濕漉漉的山路走了，褲腳一甩一甩，沒回頭。

小秦站在原地看了會兒那條路，蹲回去繼續封箱。封到第三只，他停下來，把那只紙箱又挪正一回，摸出手機，只存了個號碼，沒發消息。

夜裏他撥過去，響兩聲就掛。半天，回過來一條短信：菌子收到了，幹度正好。別的，慢慢來。

小秦把手機擱在床頭，沒回。窗外起了風，他翻個身，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東西，好像落下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