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為箋寄往歲月的秋天／于春林

于春林

秋天是有顏色的，在不經意間視野裡就會出現一抹驚豔。在某個清晨，我推開窗，看見樓下的那棵老楓樹，葉子已經紅了大半。

就在前幾日，我還沒有發現這紅色，看來，那紅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氣候的變化讓大自然慢慢改變著自己的容顏：那紅色從葉脈深處滲出來，一點一點，一寸一寸，直到整片葉子都燃燒起來，紅得熱烈，紅得坦蕩、看到我心馳神往。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哪裡是葉子在變色，分明是秋天在給大地寫下了紅色的信箋。

於是，我便有了出門走走的念頭。下樓，走出社區，沿著街道往郊外去，路兩旁的高大梧桐樹偶爾墜落下一片厚厚的葉子，厚重地鋪在大地上，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是秋天在腳下細語。秋風吹過，那些還沒落盡的葉子便簌簌地飄下來，在空中打著旋兒，不慌不忙地，仿佛在尋找自己的歸處。我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一片，葉面微涼，葉脈清晰，像一張寫滿了字的信箋，只是那字跡，只有風才讀得懂，自然才懂得。

我來到家鄉的月亮河畔。河岸上的槭樹和楓樹都紅了，紅得層層疊疊，熱熱烈烈，像是誰打翻了調色盤，把整個秋天都潑在了這裡。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碎成一地斑駁的光影，落在紅色的葉子上，那紅便活了，亮晶晶的，仿佛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光。我忽然想起一句詩來：“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古人果然沒有欺騙我。這滿河岸的紅葉，確實比二月的春花還要絢爛，還要動人。

我在一棵楓樹下坐了下來。瞧見它粗糙的樹皮上佈滿了四季的紋路，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荏苒著歲月的風霜。風過時，葉子簌簌作響，那聲音不像是風聲，倒像是樹在低語，在講述它見過的那些秋天。有人從它腳下走過，有人停下來看它，有人撿起一片葉子夾進書裡。而它始終站在那裡，不悲不喜，只是把每一個秋天都活成一場盛大的告別。

我附身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紅葉，葉面完整，紅得可人，像是剛從河水中沐浴而出。我把它高高地舉過頭頂，透過葉脈的縫隙看天，天空居然被染成了淡淡的紅色，雲朵也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樹木的葉子為什麼變紅。那不是生命凋零，而是生命最後的燃燒，正所謂：“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我手裡攥著那片紅葉，忽然覺得，這個秋天，我算是真正地撞上了。不是遠遠地看著，不是隔著窗戶欣賞，而是走進了它，觸摸了它，聽見了它的聲音，聞到了它清冽的氣息。

我圓滿地回到了家，把那片紅葉夾進書裡。書頁合上的那一刻，我仿佛聽見秋天輕輕地說：不必挽留，我明年還會來。而我知道，明年再來的時候，我還會像今天一樣，推開窗，看見滿樹的紅葉，然後走出去，和整個秋天撞個滿懷。

秋天是有情的。紅葉為箋，寫不盡生命的時光；秋天是有承諾的，它像一枚信箋，寄不完歲月的深情。而我們不過是這封信上的一枚小小的郵戳罷了，蓋在歲月的信封上，證明著，這個秋天我們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