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稀土勒索警鐘：西方如何重建供應韌性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稀土成為大國角力的戰略籌碼

 

稀土是電動車、風力發電、精密電子設備及部分國防系統的重要原料。當全球產業高度依賴少數供應來源，原本追求低成本的分工模式，就可能轉化為地緣政治的脆弱環節。中國大陸憑藉稀土開採、分離精煉及磁鐵製造優勢，在全球供應鏈占據關鍵地位，使日本、美國與歐洲不得不重新檢視經濟安全。

 

日本核能工程專家針山日出夫（Hideo Hariyama）於2026年9月9日在「能源問題發聲小組」發表公開提言，批評中國大陸的稀土出口管制，呼籲日本、美國、歐盟及其他理念相近的國家強化危機管理與供應鏈韌性。該文於10月16日由日本國際環境經濟研究所刊登。

 

這場爭議的核心不只是原料短缺，而是當關鍵資源成為戰略工具，其他國家能否維持產業運作與政策自主。西方國家不能只停留在譴責，更必須建立足以承受供應中斷的制度與能力。

 

出口管制升級　暴露供應鏈弱點

 

稀土包含17種元素，其中釹、鏑、鋱等廣泛用於高性能永久磁鐵，應用於電動車馬達、風力發電設備及部分軍事裝備。中國大陸的優勢不僅在於礦藏，更在於長期累積的加工技術與完整產業鏈。國際能源總署（IEA）資料顯示，2024年大陸占全球磁性稀土開採量約60％、精煉產量約91％，永久磁鐵產量更達94％。這種高度集中，使全球產業面臨難以迅速替代的供應風險。

 

2025年4月，大陸對7種中重稀土相關產品實施出口管制，要求出口商取得許可。隨後，部分海外汽車製造商面臨磁鐵供應困難，部分業者被迫降低產能，甚至暫時停產。同年10月，大陸宣布進一步擴大部分稀土、相關設備與技術的管制範圍，並涉及特定境外產品，凸顯出口政策對全球供應鏈的潛在衝擊。

 

供應風險不必發展成全面禁運才會產生影響。只要許可程序缺乏可預測性，企業便可能增加庫存、延後投資，甚至調整生產計畫。供應鏈看似遍布多國，關鍵加工環節卻可能集中於同一來源，這才是全球產業真正的弱點。

 

國際規則不能淪為政治裝飾

 

中國大陸以國家安全為由實施出口管制，但國家安全不應成為任意運用資源優勢、將供應風險轉嫁給貿易夥伴的通行證。當管制擴及境外產品、技術及供應鏈活動，國際社會更有必要檢視其必要性、透明度，以及與國際貿易規則之間的關係。

 

2014年，世界貿易組織（WTO）在中國大陸稀土、鎢及鉬出口限制爭端中，作出不利於中方的裁決，認定當時涉及的出口限制違反相關義務，且不能以所主張的例外獲得正當化。這項裁決針對的是當時的具體措施，並不代表後來每一項出口管制都已被判定違法，但足以顯示資源出口限制仍須接受國際規則的檢驗。

 

西方國家應蒐集具體證據，透過WTO等多邊機制處理爭端，而非只以政治聲明取代法律行動。同時，也必須檢視自身政策的一致性。如果一面倡議自由貿易，一面卻利用關稅與補貼製造新的市場壁壘，便可能加劇全球供應鏈分裂。真正的目標應是建立透明、可預測且不容易遭到單一國家操控的市場秩序。

 

盟友合作不能停留在政治宣言

 

日本、美國與歐洲必須將供應安全轉化為具體分工。澳洲等資源國可擴大原料供應，其他工業國則共同投資分離精煉、磁鐵製造及回收設施。透過長期採購合約、融資支持與合理的成本分攤，才能讓替代供應商在價格波動時仍有能力持續生產。

 

然而，建立新產能需要時間、資金與技術。中國大陸長期累積的規模經濟與產業聚落，不可能在短期內複製。如果替代供應商只在危機期間獲得支持，市場價格回落後便失去訂單，供應多元化仍難以持續。因此，盟友必須共同承擔初期投資風險，讓替代供應鏈具備長期商業可行性。

 

國際合作也應建立供應預警與資訊共享機制。當特定稀土出現短缺，各國應協調庫存、產能與緊急調度，避免競相搶購而推高價格。供應多元化不是全面切斷與大陸的貿易，而是降低任何單一來源對關鍵產業造成重大衝擊的能力。

 

從危機管理建立多層防線

 

第一，各國應建立關鍵礦物風險清單，不只追蹤直接進口，也要掌握零組件及次級供應商的來源，找出可能造成停產的關鍵節點。政府應與企業合作，建立跨產業的風險評估與資訊共享機制。

 

第二，建立戰略儲備與緊急調度制度。不同元素的用途、替代難度及供應風險各異，儲備規模應依實際需求制定，並設立明確的動用條件。盟友也可建立緊急供應協議，避免危機時各自競價。

 

第三，投入回收與替代技術。從廢棄電動車馬達及工業設備回收稀土，有助於減少對新礦供應的依賴；研發降低稀土用量的馬達與新型磁性材料，也能分散風險。不過，回收仍受成本、純度及處理規模限制，短期內無法完全取代進口。

 

最後，政府與企業應定期演練出口許可停滯、磁鐵短缺及運輸中斷等情境，檢驗庫存可以支撐多久、替代供應需要多少時間，以及哪些產業必須優先取得資源。危機管理必須落實為可執行的程序，而非停留在政策文件中。

 

結語：真正的安全是不受制於單一來源

 

稀土爭端揭示的，不只是中國大陸在關鍵礦物市場的優勢，更是西方國家長期追求低成本與供應效率，卻低估地緣政治風險的結構性問題。當關鍵原料集中於少數國家，供應許可與政策變動就可能牽動產業、國防及外交決策。

 

美國、歐洲、日本及其他夥伴必須認清，戰略自主不是拒絕所有外來供應，而是避免任何單一國家輕易癱瘓自身的關鍵產業。這需要長期投資、跨國分工、合理的成本分攤，以及政府與企業共同承擔風險的決心。

 

西方也不應將資源安全簡化為對抗中國大陸的零和競賽，而應以透明規則、公平競爭及可持續投資，降低供應中斷與報復循環的風險。

 

譴責可以表達立場，協議可以展現決心，唯有可靠的產能、戰略儲備、替代技術與盟友協作，才能真正化解供應鏈脆弱性。 下一次危機來臨前，西方能否建立不因單一供應者收緊出口便陷入癱瘓的體系，才是這場稀土角力最重要的戰略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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