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路障與債市：法國學潮外溢震動歐洲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9月下旬，巴黎郊區聖埃克蘇佩里高中的學生與教師一同封鎖校門，抗議空缺的教職與匱乏的資源，沒有人預料到這場行動會在一個月內演變為橫跨西歐的青年抗爭浪潮。從里爾到馬賽，從列日到都靈，從雅典到里斯本，教室裡積壓多年的憤怒正以街頭為出口傾瀉。這不再是一場單純的教育資源抗議，而是一場關於世代生存尊嚴的集體爆發。法國總理勒科努（Sébastien Lecornu）承諾在10月底前提出應對方案，教育部長熱夫雷（Édouard Geffray）宣布緊急調派3,000名代課教師填補114所高中的空缺，學生工會卻以「我們拿到的只是麵包屑」回應，號召新一輪行動。與此同時，法國10年期國債對德國公債的利差一度擴大至159個基點，創下2011年歐債危機以來最寬水平，CAC 40指數兩個月內從峰值回落逾10%，歐元兌美元跌至17個月低點。路障與債市，同時向巴黎發出警告。

 

外溢圖景：從一國學潮到多國共振

 

法國本土的數據已足以說明事態的嚴峻。司法部統計顯示，運動爆發以來超過6,800人被拘留，其中86%為未成年人；215名學生與715名警察受傷，24所學校遭縱火或洗劫，經濟損失至少3,000萬歐元。10月8日，全國示威人數超過7萬，巴黎、馬賽、里昂同時出現縱火與催淚瓦斯對峙的場景，巴士底廣場在夜間被警方以催淚瓦斯驅散。這場運動的社會地理同樣值得注意：它發源於巴黎北郊的貧困市鎮，那裡長期承受著師資短缺與校舍失修的雙重擠壓。一份工會調查顯示，塞納聖但尼省三分之二的學校存在未填補的教職空缺，學童被承諾的平等早已在郵遞區號面前失效。學生抗議由此獲得了跨越校園的號召力，教師、家長與大學生的加入使其從「高中生封鎖校門」升級為一場關於公共教育是否仍然兌現平等承諾的全民質問。

 

外溢的第一站是比利時。法語區列日市自10月1日起爆發示威，抗議學費從835歐元調漲至1,194歐元以及教育資源的持續緊縮；截至10月7日，至少139人因縱火與毀壞財物被捕，市政府宣布禁止3人以上公共集會直至10月16日。一名19歲的列日學生告訴路透社，比利時的學生運動始於今年早些時候，而法國的示威「再次燃起了行動」。比利時法語區政府早於6月已規劃至2029年削減5億歐元教育預算，法國的怒火不過是點燃了早已鋪好的引信。

 

義大利、希臘、葡萄牙等國陸續出現聯動。都靈與羅馬的高中自10月初以「向法國學習」為口號佔領校園，一個義大利學生代表團專程赴巴黎聲援；希臘學生組織發動全國性罷課、集會與校園佔領，聚焦校舍破敗與教育成本攀升；里斯本數千人上街抗議政府削減私立學校撥款。這些行動的口號與組織形式各異，卻共用同一套語彙：資源不足、成本高漲、未來被透支。

 

共同病灶與應對的兩難

 

將各國示威僅視為「模仿法國」是簡化的誤讀。真正讓抗議具備跨國傳染力的，是一組幾乎同步惡化的結構性條件。法國2026年預算從公立學校刪除了3,256個現有教師崗位，儘管教師培訓改革創造了約8,000個實習崗位，但公立中學服務的學生比2008年多出約25萬人，教師卻更少。公共債務在2026年第二季度達到3兆5,950億歐元，佔GDP的119%，2027年預計突破120%；歐盟委員會預測法國2026年赤字率為5.1%，2027年升至5.7%，遠超3%的門檻。當償債支出擠壓教育投資，學生的憤怒便有了最直觀的財政註腳。

 

通膨是另一條貫穿各國的主線。能源價格攀升疊加財政緊縮，讓高中生的校園抗議迅速獲得勞工階層的響應。10月中旬，工會與「黃背心」運動的組織網絡介入串聯，全國示威人數一度推升至25萬以上，顯示2018年那場撼動馬克宏政府的社會風暴正在被重新激活。一名15歲學生在衝突中拾起警方震撼彈而失去一隻手，警方監察機構已就超過18宗涉嫌執法過當的投訴展開調查，聯合國人權辦公室亦對法國局勢表達關切。當國家以鎮暴武器回應教育訴求，示威者對體制的信任只會被進一步侵蝕。

 

法國政府的回應呈現出「有限讓步加上執法維穩」的雙軌策略。3,000名代課教師的派駐、暫停在校園使用震撼彈、承諾10月底前推出方案，這些措施在形式上回應了訴求，卻未能觸及資源分配的結構性問題。學生工會迅速將承諾定性為「第一步，但遠遠不夠」；極左翼政治人物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公開聲援示威者佔領巴士底，極右翼國民聯盟則批評政府縱容暴力。比利時的經驗提供了另一面鏡子：列日的集會禁令並未終結抗議，反而將對抗推向更難預測的形式。短期派遣代課教師需要配套透明的審計機制，中期須正視教育經費在緊縮週期中的優先序，長期則無法回避住房成本與青年就業不穩定這組跨國示威的共同底色。

 

金融市場的定價與歐洲央行的沉默

 

如果說路障是社會斷裂的政治表達，債市則是這場斷裂最冷酷的定價機制。10月初，法國10年期國債殖利率一度觸及4.99%，逼近2002年以來的最高水平；對德國公債的利差擴大至約150至159個基點，為2011年歐債危機以來最寬。CAC 40指數較峰值下跌逾10%，歐元兌美元下探至1.116，創17個月新低。更關鍵的信號來自歐洲央行：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明確表示，解決法國債務問題的「第一而且最重要的方案在法國自己手中」，暗示不會動用傳導保護工具（TPI）為法國的財政失衡兜底。當路障要求更多公共支出，債市要求更少赤字，而央行拒絕在中間搭建橋樑，法國政府面對的是一個幾乎沒有裂縫的夾擊結構。

 

法國學生示威的外溢，本質上是一場被通膨、緊縮與世代不平等同時擠壓後的壓力釋放。列日、都靈、雅典、里斯本的街頭行動不是對法國劇本的簡單抄寫，而是各國自身教育與社會矛盾在同一時間窗口的集中顯影。對執政者而言，最危險的回應方式莫過於將抗議歸因於「外部煽動」或「少數暴力分子」，從而回避制度性問責。3,000名代課教師、暫停震撼彈、10月底的方案承諾，都只是起點。若青年在方案公布後仍感受不到教育資源的實質改善與未來前景的可信重建，外溢的怒火不會熄滅，只會尋找下一個制度失靈的裂口。修補一代人對體制的信任，遠比部署警力更為迫切，也更為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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