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 秋(詩三首)/王原昌
王原昌霜還沒落,膝蓋先疼風把天空吹得發白落葉堆在腳邊,我不躲彎腰裝滿一蛇皮袋生爐子,把冷熬過去火苗舔著鍋底,腰疼的人都這麼彎著湊向暖意喝口酒暖暖,還得去地裏秋天本就不止寒涼我還在那兒耗著拔一筐蘿蔔回家燉肉吃品一鍋酒,把這幾年摔的跤、受的傷都算進去一口一口咽下去天冷了,我就多穿點棉褲裹緊,汗都悶出來了可我突然想把爐子踹翻
1 天前・台灣好報

夏俊山
退休後,我受興化文正教育集團返聘,在興化住下來,一晃多年。秋來得閑,便把自己交還給這裏的秋風、垛田與河湖。
寒露一過,風便有了清瘦的骨。它掠過垛田,掠過縱橫的河汊,把水鄉的秋一寸寸催熟。千垛的菊順勢開遍,臨水鋪陳,淺黃間著深金;興化紅膏大閘蟹,也在秋水裏養得殼青肚白、膏脂飽滿。
興化的秋,是長在水上的。河道把田劃成無數小島,浮在水面,高低錯落。寒露一催,菊花次第舒展:金絲菊垂著細碎的花瓣,淡雅從容;叢生秋菊一簇簇順水勢鋪開,花色深淺落在清波裏,隨微風輕晃。菊香是淡的、靜的,清而不浮,不似春花那般喧鬧。走在田埂步道上,流水潺湲,花影搖曳,遊人都放輕了腳步,無人喧嘩。秋天不是落幕,是一年辛勞的沉澱。水鄉此時最動人的收成,不在倉廩,而在菊香滿岸、蟹肥湖鮮。
秋風起,蟹腳癢;菊初黃,蟹正香。待千垛染盡菊黃,河湖裏的蟹也到了風味最足的時候。這裏水質清冽,水草豐茂,蟹在水底攢足一季的養分:青殼堅挺,白肚明淨,金爪有力,膏脂內斂。民國包天笑作《大閘蟹史考》,說江南先民捕蟹,多在港灣設竹閘,夜來點燈,蟹趨光爬上竹閘,漁人俯手即得,”大閘蟹”之名由此而來。興化水網密佈,養出的蟹鮮甜緊實,不負”天下至味”。
漸近霜降,蟹味更醇。市集上的叫賣聲裏,混著生薑的辛、陳醋的酸。挑蟹有講究:肚腹幹淨透亮,臍邊微紅,殼硬身沉,掂著敦實,便是膏滿肉肥。一人品蟹,只需挑三兩只最飽滿的。攤主會拿草繩繞幾圈,把張牙舞爪的蟹束成一只”蟹粽”。提著回家,清水入鍋,丟幾片紫蘇,去腥提鮮,也解些寒涼——水鄉人樸素的老規矩。
記得赴一位朋友的家宴,是從溫酒開始的。他燙好黃酒,切細薑末,金黃的一小撮鋪在青花盤裏,像一捧曬幹的秋桂。螃蟹入籠,文火慢蒸,水汽嫋嫋,鮮香漫過窗欞。接著,他擺好蟹鉗、蟹針,等蟹殼轉紅,說:吃蟹要等火候,急不得;火候到了,膏才糯,肉才甜。待蟹殼通紅,掀開蟹蓋,蟹黃凝脂如玉,橙紅透亮。拆蟹像讀一封舊信,慢慢掀,細細拆。他把雪白的蟹肉挑進我碗裏,又夾一塊蟹黃給我:趁熱吃,涼了就失了本味。蘸一點薑醋入口,鮮在舌尖化開;蟹黃綿密回甘,薑醋清冽,襯得那一口蟹鮮愈發幹淨。桌上安靜下來,只餘輕輕的吮吸聲,世間煩憂,仿佛都被這一口秋鮮熨平。
文人最懂持螯之樂:畢卓說,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紅樓夢》裏寶玉詠蟹,笑它”橫行公子竟無腸”,黛玉則寫”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豐子愷《憶兒時》記食蟹事,吃罷,將蟹鉗拼成一只蝴蝶,貼在牆頭,留住秋痕。朋友愛好文學,也說起食蟹趣事:去年霜降,小孫子要讓貓咪也嘗嘗興化大閘蟹,他把最大的蟹系在竹竿上逗貓。貓撲上去,反被蟹鉗夾住,嗷嗷逃開,惹得眾人皆笑。
朋友說,文人的秋趣在詩酒筆墨,尋常人家的秋趣在燈下閑坐、溫酒食鮮。雅俗不同,各得其溫柔。菊花黃時蟹正肥,是因為蟹在秋裏蓄力攢膏,人也一樣。秋主收藏,人當順著時節,靜心養足精氣,攢夠底氣,才好從容過冬,靜待春來。朋友的話樸素,卻像蟹鉗輕輕夾住一段生活哲理,給賞菊品蟹畫上了句點。我把沾了蟹油的紙巾折起,沒有立刻丟棄——我真想把這一年的薑香、蟹鮮與秋光一並收好。
寒露已過,霜降不遠。四季不停輪轉,人生苦短,生活在宜居之城興化,我常常覺得:千垛的菊海如詩如畫,餐廳的螃蟹鮮味依舊,這大概就是最美好的日子了。願流連美景、品嘗美味、身心安穩、不負人生,能成為所有人的生活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