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八億票房，四部金馬最佳劇情片，一個只在片尾出現小字的名字：副導演吳怡靜

圖文：黃詩婷（闆娘獅太）

　　「妳知道妳是台灣電影累計票房最高的副導演嗎？總共快十八億。」我問怡靜。

　　她笑說：「真的嗎？我沒有算過……我應該只是運氣好。」

　　《海角七號》、《賽德克·巴萊》上下集、《KANO》、《大濛》，五部全台票房破億的台灣電影，副導演一欄寫的都是她。《賽德克·巴萊》、《消失的情人節》、《一家子兒咕咕叫》、《大濛》，四部金馬最佳劇情片，副導也是她。今年入圍的《女孩》，還是她。

　　「還有，魏德聖、舒淇、湯湘竹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副導也都是妳。」我笑說。

　　「他們本來就很有能力，我只是剛好站在旁邊……」她喝了一口熱拿鐵。

　　我認識怡靜十八年，沒聽她把哪一份功勞記在自己名下。這篇文章，我想替她算一算。

「故事很好看，但我做不了副導」。說完這句話，她成了《海角七號》的第一副導

　　剛入行那幾年，她在電視劇組當場記。那是台灣電影最冷的年代，一年的國片一隻手數得完，她索性出國念書。回台後第一個案子籌備期時，辦公室來了一位還不太有人認識的訪客，魏德聖。她順手幫他處理了機票的雜事。幾個月後，他突然來電，要拍一支公益短片，缺副導。

　　「我其實也不知道魏導為什麼會打給我？我們根本沒有聯絡。」這個問題，她到今天都沒問出口。

　　後來電話再響，這次是《海角七號》。她看完劇本直接說：「故事很好看，但我做不了副導，你另外找，我可以幫你做助導。」結果資深副導學姐沒空接全片，只能回來支援演唱會的大場，那場戲還好有她。另一位副導到組時，片子已經拍了一半。怡靜的名字就這樣，留在第一副導的位置上。

　　「我不敢說做得好不好，但我知道我真的很努力。」

　　恆春那段日子，她排好的拍攝順序常被導演臨時打散，造型組跟著重來，收工後受不了，把她叫回飯店罰站念了一頓。演唱會那場戲遇上颱風夾著落山風，工程組堅持布幕一定要拉上，導演堅持一定要拍。風把布景吹得啪啪作響，魏導一個人站在台上淋雨。那時他還只是路人小魏，沒有人知道這部片會走多遠。她心裡浮起一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可是你沒有拉過魏德聖的表」。殺青酒上，她對導演本人說的一句醉話

　　某一年殺青酒，她醉得趴在桌上，腦子卻清醒得很。旁邊有人聊得正起勁，說自己以前也做過副導、也拉過表。那個人是魏德聖。

　　她抬起頭說了一句，又趴回去：「可是你沒有拉過魏德聖的表。」

　　副導演，是導演在劇組裡的分身。導演專心想畫面，副導演代表導演面對整個劇組，跟各組溝通、盯進度、在現場調度。這一切的起點，是拉表。把劇本拆成一場一場，再排成每天拍得完的通告，哪場戲在哪裡拍、演員幾點到、各組要準備的主要項目，全寫在那張表上。導演的念頭像風，說轉就轉，副導演得把每一陣風都接住，再讓整個劇組重新排好隊形。魏導做過副導，卻沒當過自己的副導。

　　怡靜身上還有一種別人學不來的超能力：雷達。導演離開她的視線時，她能感應得到他是去上廁所，還是在樓下跟誰講話。這具雷達她從沒關過，甚至會派場記當間諜：「你做你自己的事，可是幫我跟著導演。他往哪裡走去想鏡位，我要知道他在看什麼。」

「因為他是魏導，所以我知道他會堅持到底」。她接下了台灣沒人拍過的大戲

　　《海角七號》上映前，她剛從中國一個讓人身心俱疲的劇組回來，走進公司，看見行銷組圍坐在地上，一片一片手工包著原聲帶 CD，準備跟電影票一起交到觀眾手上。大家這麼用心，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觀眾面前。兩相對照，她心裡明白，這裡才是真的在把故事講好的地方。票房爆了，片子在戲院一路延映，行銷組的合約卻到期了。這位副導演留了下來，接訪問、賣票。

　　魏導的下一部戲，是《賽德克·巴萊》。劇本她第一次看也嚇了一跳：動物、大規模的戰爭場面，以前台灣誰拍過這些。我問她，妳怎麼敢接，不怕無法完成嗎？

　　「這不是敢不敢接的問題，是想不想做。我想做這個故事。還有，因為他是魏導，所以我知道他會堅持到底。」後來拍到一半錢燒光了，她也沒有一刻懷疑過這部片會拍不完。

拍《賽德克·巴萊》那年，她的導演組最先空降了一個沒做過電影的助導，那個人是我

　　2008 年我進到魏導的果子電影公司任職，從怡靜手中接走《海角七號》的所有行銷宣傳任務。2009 年《賽德克·巴萊》籌備初期，魏導把我空降到導演組。我沒拍過電影，第一部就是這麼大的戲。那時的導演組只有兩個人，我和怡靜。

　　我們一起開車去南投、去花蓮，走進賽德克和太魯閣族的部落找演員。一間教會接著一間教會拜訪，一戶一戶人家坐下來，桌上有酒就喝。

　　多年後的今天，我問她，當年看到我被丟進來，妳沒有傻眼嗎？

　　「完全沒有。我蠻會看人的。妳的溝通、效率，還有能力完全可以套用過來。而且我看得到的是態度，也知道妳會自己找到方法。像是我沒告訴妳美術要怎麼弄，道具跟武器要怎麼處理，妳自己就會去想辦法。」

　　那個現場後來有好幾百人。多數人的目光，落在站在光裡的各組組長身上。怡靜卻看得見每一組裡，站在暗處把事情撐住的那個人。一百個人裡面，她的眼睛能停在第九十七個身上。

　　拍《KANO》時，她找來的導演組成員，沒有一個是導演組出身。「兩個人要我選，我選擇態度，不選能力。」怡靜認真地說：「因為態度，會讓他找到方法把事情做到最好。」

給想入行的人，也給剛入行的自己：不要怕，往前走

　　在魏導的團隊做完《海角七號》、《賽德克·巴萊》、《KANO》，她又跟著陳玉勳、林書宇、張艾嘉、舒淇一路拍下去，連馬丁史柯西斯來台灣拍《沈默》，她也是台灣組的副導之一。

　　也有卡住的時候。有一年她看清自己的瓶頸，便對自己說，這一年不做副導。「做不了更好，為什麼要做？」這兩年，她不再替明天預設答案：「老天都幫我安排好了，重點是我能不能把當下的事做好。」

　　「這個產業最不一樣的地方，是可以感受很多人的人生。享受拍片帶給你的能量，多過把它當一份工作。」這是她發自內心，想送給影視新鮮人的話。

　　那給剛入行的自己呢？

　　「不要怕，往前走。」她停了一下。「以前的我，對未來總是充滿擔心，走過之後再看，卻都是最美好的。所以只要享受當下，再過十年回頭看，妳會想念現在的自己。」

　　熱拿鐵喝完了，吳怡靜的副導故事，還在繼續寫下去。

(資料來源：威傳媒新聞-Win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