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華校友對高為元校長事件的觀察及評論

 

 一個清華校友對高為元校長事件的觀察及評論

         作者 : 清華校友呂正理

        國立清華大學校長高為元先生在今年 5 月 4 日，即其接受續聘為校長第二任期生效後僅三天，前往夏威夷大學馬諾阿分校參加校長遴選面談（但未獲選）一事，經媒體在 7 月底報導，引爆校內教授、畢業校友議論紛紛及社會輿論批評，風暴至今尚未停息。我是一名清華校友，深感此事不僅衝擊母校發展，更牽動台灣高教與社會的誠信價值，因而撰成此文，供清華人及社會各界參考。以下先簡單回顧事件脈絡，再表達我個人的觀察與看法。

從「好奇」到致歉：一場未能解惑的說明會

面對諸多批評及部分校友要求，高校長於 8 月 9 日發出公開信，為自己造成的困擾與不安向清華人道歉，但解釋說「高教界與業界的挖角常見，但國外的大學延攬臺灣現任的大學校長實屬罕見，當機會到來的時候，的確引起了我的好奇，這是我對東西方職場文化差異的理解不足。」不料引爆更多、更激烈的撻伐。許多人批評，上任才三天就轉身另找新職，絕不能用「好奇」與「東西方文化差異」當作理由，因為這已牽涉到「承諾」和「誠信」的原則。更有人指出，西方社會對「誠信」只有更重視，怎麼可能和東方不同？

        校長在職時當然可以去找工作，這是每個人應有的權利。問題是，早在去年 3 月 19 日清華大學便已正式開會通過，確認並告知高校長，將從今年 5 月 1 日起續聘他為校長。換句話說，高校長在第二任期正式生效之前有14 個月的時間可以隨時表示不願意接受續聘，但從未做此表示，卻在續任三天後就前往夏威夷大學參加校長遴選。再有一事，高校長若通過夏威夷大學的遴選被聘為校長，棄清華而去，清華便必須啟動遴選新校長的程序，而其程序一向極為慎重，通常需時半年至一年，這從時間上來說對清華自然也將造成傷害。這些正是許多人之所以認為，這不是高校長的行為是否合法的問題，而是一個「承諾」、「責任」和「誠信」的問題。如果高校長不知道「誠信」如何重要，將來要如何領導清華？清華的老師又要如何對學生解釋校訓裡面的「厚德載物」四個字？

       面對各方更劇烈的責難，高校長決定於 9 月 10 日在清華校內舉行全校說明會，全程約一小時半。我也報名參加。在一開始，高校長先做報告，直接認錯道歉，表示個人確實辜負清華人的期待，並承認先前「好奇」、「東西方職場文化差異」的說法也是錯誤，接著又表示將捐出今後任內每年 5 月的薪水，以自我警惕所犯的錯誤。對此，我和許多清華校友及教授們在後來討論時，都認為應予肯定。

        不過我也注意到，高校長用於認錯道歉的時間，前後只花了約 3 分鐘；在其後的說明裡，卻用了超過 20 分鐘宣講自己上任後清華如何成功發展，募款如何績效卓越，以及今後發展藍圖如何宏偉。然而以我的認知，清華師生及校友數百人之所以報名來參加這場會議，並不是來聽校長說這些，而是希望上述的種種疑問能獲得解答，而校長卻避而不談。

        事實上，這些清華人關注的問題也是今年 8 月 21 日清華「校務監督委員會」（校監會）召開緊急會議之後，做成決議，依其職權要求校長詳細說明的事項。然而，校監會在會後行文將會議記錄送交校方秘書處，要求確認，秘書處卻未予回覆，甚至到了 8 月 31 日當屆校監會委員年度任期屆滿之前，也還是沒有收到秘書處的回覆。

        校長在上述的說明會開場說明完畢後，有一小時的「意見交流」時間，此時與會的教授、學生、校友開始紛紛發言。我亦舉手表示對校長的開場說明配置極為失望，但校長答覆時仍未具體說明。另有幾位更是不滿，直接要求高校長辭職下台（其中包括中研院院士、前社科院院長黃一農先生及半導體學院院長、前台積電副總林本堅先生），並直指此事的核心問題在於「誠信」。此外，校方處理危機的方式、對校監會的態度，以及校長處理校務的諸多不當也是批評重點。不過也有部分與會者（多為各學院的現任院長及副校長）發言表示支持校長，其理由大致有二：一是認為高校長的工作是屬於個人隱私，與忠誠及誠信無關；二是此乃清華內部之事，不需外界評論。

院士校友連署與校內外的爭論

      說明會之後，爭議仍然不斷，不過在 9 月 24 日有多名中研院院士級的清華校友，包括孔祥重（美國哈佛大學比爾蓋茲講座教授）、梁賡義（前陽明大學校長、國家衛生研究院長）、史維（前香港科技大學校長)、郭位（前香港城市大學校長）、張懋中（前交通大學校長），以及前述的林本堅、黃一農等，共 14 人，在《聯合新聞網》發佈連署聲明，要求高為元即時引退辭職。其中梁賡義是 2022 年清大校長遴選委員會的召集人，認為誠信是大學校長不可妥協的核心價值，絕非透過捐薪或積極募款就能彌補，故與史維院士於 9 月 17 日先私下拜訪高校長，建議他主動引退。但最終不被接受，所以決定發起連署聲明。

        然而，在 14 名院士校友發表聲明後，仍有一部分清華副校長、院長、教授及校友表示堅定支持高校長繼續留任，在媒體發表意見，或在網路群組中與不同意見者爭論。其主要的理由仍是高校長有權到外面找工作；此事是清華內部之事，不需外界評論；以及高校長如何對清華有貢獻，人才難得。也有人以「團結」為名要求清華教授、校友停止批評校長。更有人公然在群組中說道「在狹隘的誠信面前，大唱組織倫理，如何能要求大破大立的改革與建設？」。我一向對於不同的意見都是尊重，但實在無法苟同這些說法，只能反駁如下：

1. 高校長當然有權到外面找工作，但如前所說，高校長在獲得確認續聘之後有很長的時間可以表示婉拒，讓清華有時間去找一位新校長。他卻不這麼做，而是在今年才決定去參加別校的校長遴選，並在第二任期開始三天後私下飛往夏威夷。關於這個時間軸問題，高校長如何解釋？支持高校長的人又如何解釋？
2. 清華大學是國立大學，並非私人企業，而是社會公器；清華發生的事絕不是什麼內部之事，不需外界評論，而是必須接受社會輿論監督、批評。如果清華人接受所謂「團結」的要求而都停止批評高校長之事，清華難道不會遭到全民唾棄嗎？
3. 把誠信說成是「狹隘的」，是我一生中從未聽到過的事。不顧誠信而進行「大破大立的改革與建設」，正是所謂的「集中力量辦大事」，其結果如何，將造成何等災難，不必我多說，我也不想舉什麼例子。但我必須指出，高校長已經在說明會中公開承認錯誤，並且道歉，今天卻還有人說誠信是狹隘的，在我看來，就是說校長沒有必要被誠信拘束，也就是說高校長並沒有錯，不是嗎？那麼我請問：高校長究竟是為了什麼來向大家認錯、道歉？總之，誠信是大是大非的問題，如梁賡義院士所言，是不可妥協的基本價值觀。

 

期盼制度審議，守護清華長遠未來

        最後還有一事也必須說。我曾和若干清華校友討論此事，知道有不少人認為，高校長既已認錯、道歉，就不須苛責，應再給他機會。我一方面並不反對這樣的看法；但從另一方面說，也有很多人表示，高校長雖然公開認錯，並不等於就不必解釋，而他卻始終迴避交代事件始末、程序及時間軸等問題，因而許多人對其誠信仍是懷疑。

        校長說明會時，我並未對校長去留表示意見。但如果有人現在問我，我必須直接說，我贊同14 位院士校友的主張，請高校長即時引退。原因如 14 位院士所說，此一事件已造成清華教授、同學、及校友們因看法不同而分歧；高校長如執意不肯辭職，其領導地位必將持續受到清華人及社會質疑，同時，清華內部爭執也將進一步惡化，其後遺症不僅存在於今後四年，甚至更長更久，將形成清華長期的內傷。這是清華人斷斷無法接受的結果，台灣社會也不能。

       但高校長如果不願引退，其去留並不是我個人，或 14 位院士校友，或其他任何人所能片面決定，而即將在10月20日召開的清華校務委員會議則將專門為此進行討論、審議。如前所述，上一屆清華校監會已在 8 月針對此案進行調查、開會，並做成會議記錄，行文秘書處要求高校長提出相關報告、說明。因而，我期盼清華校務委員會議屆時能參考該報告，針對其中要點進行必要的討論，不受任何干涉，並採「無記名投票」方式以做成有關高校長去留的決定及建議。我也盼望其建議送達教育部之後，能獲得適切的處理。

 

清華1972級校友

呂正理  謹識

2026年10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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