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外籍人士、移民工與外籍生面臨身心健康挑戰,台灣仍缺乏一套完整的官方數據,掌握這群人的心理健康與自殺風險。現行衛福部、移民署等統計,無論是國籍、身分別的心理健康風險,都缺少系統性追蹤,讓這群生活在台灣的人,始終落在政策視線之外。
這樣的數據缺口,也反映全球移民健康政策仍有待補強。世界衛生組織(WHO)最新移民健康報告指出,全球僅37%的會員國將移民健康數據納入國家衛生資訊系統,42%將移民納入緊急應變計畫,提供醫護人員跨文化照護培訓的國家更不到4成。WHO呼籲各國強化細分數據蒐集,並整合衛生、教育、勞動與社福體系,才能真正回應不同移民群體的健康需求。
近10年來,持有效居留證的在台外僑居留人數從67萬遽增至去年底102.9萬,截至今年8月底,已超過110萬人,其中有7成為移工。這群渡海來台的人填補了台灣日益嚴峻的勞動力缺口,也為台灣社會帶來嶄新活力。
但東華大學社會系副教授梁莉芳直言,台灣現行的移工政策,往往只看見「勞動力」,「我們期待的是一群可用、健康的勞動力,可是來的是『人』。」不能忽略他們來到台灣後同樣可能生病、需要就醫,也需要被照顧。當移工變得「不健康、不可用」,社會往往傾向將他們視為需要被處理的成本,甚至希望「趕快把它丟包就好了」,讓他們離開、回國。
從「可用勞動力」到「需要被照顧的人」,學者籲別讓移工健康成問題就想「丟包」。(取自東華大學官網)
在這樣的環境下,移工也可能因為害怕失去工作價值,而不敢說出自己的身心狀況。梁莉芳以身心科就醫為例,指出精神疾病往往需要長期、定期回診,但對雇主而言,移工為了看診必須花費半天時間往返,有人會認為,「他是來工作的,怎麼變成我在照顧他?」這反映出台灣社會仍容易把移工視為單純的勞動工具,忘了「人本來就不是機器」,不可能把開關一關就什麼事都沒有。
台灣政府為因應少子化與勞動力短缺,陸續推出「移工留才久用方案」、「產學攜手合作僑生專班(3+4年/學士)」等政策,積極延攬國際人才,補足國內勞動力缺口。
其中,「3+4專班」讓僑外生來台接受「3年技術型高中(高職)+4年科技大學」的連貫技職教育。高中階段多採每3個月在校、3個月在廠實習的輪調模式,學費由政府全額補助;進入大學後,則依校系規劃採6個月輪調,或每週實習與上課並行,但學雜費須由學生自行負擔。目前台灣參與建教合作模式、以「3+4專班」為主的高中職僑外生,每年入學人數約6000人,全台在學建教僑外生總人數推估已超過1.8萬人,多半來自東南亞國家。
東南亞僑生身心不適 社工曝「撐到最後才求助」
南洋台灣姊妹會秘書長陳雪慧指出,這些跨國留學生如今常被稱為「學工」,既不是單純的學生,也未被完整視為勞工,反而落在兩套制度的交界。「因為他們是學工,所以他們不是學生,也不是工人」,學校端可能無法提供完整支持,進入職場後也可能被視為臨時人力,勞動權益難以受到保障。她認為,這群年紀較輕的學生一旦面臨身心壓力,更容易陷入求助無門的處境,也正是目前移民工團體最希望關注的一群人。
由關心教育平權的青年發起「樂。斯屬」非營利組織,近年配合僑委會「3+4專班」政策,與學校合作輔導東南亞來台的僑外生,累積服務超過300人次。具社工身分的僑生個管師黃山觀察,這群多數仍是青少年的孩子,初次離開家鄉來台,往往同時面對語言、經濟、實習與人際等多重壓力。
東南亞僑生初次離鄉來台,社工曝「語言、經濟、實習、人際」壓力全上身。(取自樂。斯屬-泰北文史創生計畫臉書)
對一般人來說,語言不通在旅遊時可能就像套著一層異國濾鏡;但對一個要在異地生存下來的青少年來說,則是一堵高牆。黃山說,學生即使來台前已具備基礎中文能力,實際面對課業、醫療、行政等生活情境,仍可能因語言感到壓力,難以表達心理上的不舒服。
「他們可能會說,老師我最近頭很痛、睡不好、不想吃飯、肚子痛,但問他有沒有去看醫生,他會說不用。」黃山指出,部分東南亞學生過去較少接觸心理諮商概念,壓力往往轉化為身體症狀,常常撐到已經影響到實習工作才開口求助。
現實中,這些孩子來台背後往往背著一個家庭的經濟期待。黃山說,不少學生家中有經濟壓力,甚至借錢、分期支付機票來台,「所以即使今天在學校或實習真的覺得壓力很大,想休息還是會想說,當初來台的錢還沒還完。
實習模式也壓縮了人際支持。「可以說是兩點一線,實習的時候就是住在宿舍、每天去實習。」黃山表示,餐飲業等排班工作常讓學生與同學休假錯開,很難建立穩定的同儕支持。
當語言、人際與文化差異交織,也會讓學生在職場中受挫。黃山提到,曾有學生因口音被客人模仿、嘲笑。雖然各地勞工局提供雙語諮商服務,但黃山表示,現有資源未落實到這群建教生的日常生活,組織能做的,是陪伴他們走過適應期,慢慢建立對未來的期待,但量能終究有限。
通譯救急揭移民醫療缺口 民團籲建完整支持系統
要讓身處異鄉的人真正獲得支持,不能只靠少數民間團體的善意,更需要一套能接住人的系統,有了完整的移民工醫療系統,更有可能嫁接這些國際學生所需的資源。陳雪慧指出,多語醫療通譯不該只是臨時「抓人翻譯」,而應建立專業培訓與認證機制。她分享,南洋台灣姊妹會過去曾在台大醫院急診合作提供通譯服務,一名來台不久的印尼看護工突然出現言語混亂、情緒激動等狀況,送進急診後,醫護人員詢問「知道現在在哪裡嗎?」她回答「印尼」,再問年齡,她竟回答「104歲」。現場一片混亂,幸好有通譯協助,醫護才能迅速釐清狀況並進行處置,後續才發現她因工作壓力及母國突發事件出現急性症狀。
外籍病人就醫不再「雞同鴨講」,南洋台灣姊妹會攜手台大急診,試辦多語醫療通。(取自南洋台灣姊妹會)
陳雪慧認為,除了建立多語醫療通譯,也應培育多語心理師、強化醫療與社工人員的跨文化訓練,並串起教育、勞動與衛政體系,補上「學工」安全網。從通譯到心理健康,真正需要補上的不是一個個零散的服務,而是一套完整的移民健康支持系統,讓求助不必取決於「剛好有人在場」,而是每個人都能被制度接住。(責任編輯:王晨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