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中東烽火：德黑蘭驅逐美軍的豪賭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戰爭如何重塑伊朗的戰略認知？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聯合打擊，目標直指伊朗核計畫、飛彈設施乃至政府高層。德黑蘭遭受了建國以來最猛烈的軍事打擊，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在首輪攻擊中喪生，其子穆吉塔巴·哈米尼（Mojtaba Khamenei）在失去父親、妻子、姊妹與姪女後接掌最高領袖之位。然而，伊朗並未如華盛頓所預期般崩潰。據德州農工大學布希政府與公共服務學院國際事務副教授穆罕默德·阿亞圖拉希·塔巴爾（Mohammad Ayatollahi Tabaar，以下簡稱塔巴爾）於10月1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分析，伊朗政權早在數月前即預判可能遭到斬首式打擊，因此將政治與軍事體系去中心化，授權各省省長與軍事指揮官在無需上級指令的情況下自主運作，並要求每位高階官員指定至少兩名繼任人選。這套預案使得伊朗在最高領導層遭到重創後，仍能維持基本運作。

塔巴爾指出，伊朗將2026年2月28日視為其版本的「10月7日」，正如以色列將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Hamas）的攻擊視為必須徹底消滅敵人的轉捩點，伊朗高層也將這場戰爭理解為敵人意圖摧毀整個國家的存亡之戰。這種認知上的根本轉變，促使德黑蘭放棄過去數十年以代理人勢力間接施壓的傳統模式，轉而採取更為激進的公開軍事對抗。塔巴爾分析，伊朗新政權核心成員多為革命時期歷練的老將，他們深知1981年伊斯蘭共和黨總部遭炸彈攻擊後，政權之所以能夠存續，關鍵在於對敵人施加了遠超承受能力的報復壓力。這段歷史記憶深刻影響了當前決策層的戰略判斷。

中國大陸在戰爭爆發後迅速表態。2026年5月，大陸外交部長王毅與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會談，中方強調伊朗是全面戰略夥伴，雙方將深化政治互信與各領域互利合作，大陸並向伊朗提供了緊急人道主義援助。與此同時，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於4月27日在聖彼得堡會見阿拉格齊，表示俄方將盡一切努力推動中東實現和平，並繼續發展與伊朗的戰略關係。伊朗並非孤軍奮戰，其背後有大陸與俄羅斯的戰略支撐，這使得德黑蘭在面對美國壓力時擁有更大的戰略縱深。

從防禦到進攻：伊朗的升級邏輯

塔巴爾觀察到，伊朗的新戰略並非單純的報復性回應，而是一套系統性的進攻計畫。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吉塔巴上任後，立即提拔強硬派軍事領導人取代遇難的同僚，並指示軍方準備「對敵人的進攻性行動」。曾擔任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的莫赫森·雷扎伊（Mohsen Rezaei）被任命為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公開宣布伊朗將打擊美國的經濟資產與石油公司，而不僅限於軍事設施。

這套戰略的核心邏輯，塔巴爾稱之為伊朗版的「修剪草坪」策略，即透過反覆的有限度攻擊，持續削弱對手的軍事與情報能力，使其在下一輪大規模衝突中更加脆弱。伊朗革命衛隊將領謝卡爾希（Mohammad Shekarchi）表示，伊朗武裝部隊運用新型非對稱戰術對抗美以聯軍，無人機和彈道飛彈成功突破了美以兩國的防禦體系。2026年7月，伊朗對約旦境內的美軍基地發動先發制人的打擊，造成3名美軍士兵喪生，顯示德黑蘭已不再等待遭受攻擊後才做出回應。

在經濟層面，伊朗的策略同樣極具攻擊性。塔巴爾分析，伊朗已關閉荷姆茲海峽，切斷了大量波斯灣石油與天然氣出口，但部分海灣國家仍可透過紅海或直接進入印度洋維持貿易。為徹底扼殺這些國家的經濟命脈，伊朗可能直接攻擊其石油生產設施與港口，並協調葉門青年運動（Houthi）武裝封鎖紅海航道。2026年8月，伊朗軍隊總司令哈塔米公開宣稱美軍已被驅逐，不再獲准進入波斯灣、阿曼灣及荷姆茲海峽，美軍在區域內的基地「絕不可能恢復到此前狀態」。

伊朗的攻勢並不局限於經濟與軍事層面。塔巴爾警告，德黑蘭可能重啟1980年代曾頻繁使用的暗殺手段，包括透過區域盟友網絡對美國和以色列官員進行定點清除。2026年8月，伊朗軍方宣布將向任何殺害或俘虜美軍士兵的人支付3萬美元賞金。塔巴爾還指出，伊朗可能試圖破壞荷姆茲海峽海底的關鍵通訊電纜，這些電纜連結歐洲與南亞，一旦遭到切斷將對全球通訊造成嚴重衝擊。

核武選項與地面攻勢的極限賭注

在伊朗的升級階梯上，最令華盛頓與特拉維夫擔憂的莫過於核武選項。塔巴爾指出，伊朗政府雖然仍官方宣稱無意製造核武器，但包括國會議員在內的眾多精英已開始公開主張，德黑蘭必須擁有核武才能建立有效威懾。2026年5月，伊朗議會國家安全與外交政策委員會發言人雷扎伊（Ebrahim Rezaei）在社交媒體上表示，若伊朗再次遭到攻擊，將濃縮鈾豐度提升至90%即武器級水準，將是伊朗的應對選項之一。國際原子能總署的報告顯示，伊朗已將接近武器級的高濃縮鈾庫存轉移至更為隱蔽的地點，包括蓄意讓隧道坍塌並在入口處布設地雷，大幅增加了軍事打擊的難度。

地面攻勢是另一個令區域國家寢食難安的選項。塔巴爾分析，當美國官員提出可能入侵伊朗並占領哈爾克島石油出口終端後，伊朗分析人士與強硬派議員隨即提議入侵巴林和科威特，奪取美軍在當地的基地，並將這些行動包裝為防止敵人利用前沿陣地的防禦措施。伊朗也可能對亞塞拜然採取行動，因為該國與以色列關係密切，被伊朗精英視為以色列發動攻擊的跳板。塔巴爾認為，伊朗可能試圖奪取納希切萬這塊亞塞拜然在伊朗邊境的飛地，或至少攻擊其能源基礎設施。

伊朗的代理人網絡在這場升級戰略中扮演關鍵角色。據報導，伊朗在2026年春季短暫停火期間秘密制定了一套協同作戰計畫，一旦美軍加強攻擊，即動員區域代理人升高對美國盟友的攻勢。葉門青年運動已開闢另一條戰線對抗沙烏地阿拉伯，伊拉克民兵組織則威脅攻擊敘利亞境內目標。塔巴爾指出，伊朗甚至可能要求青年運動進入沙烏地領土作戰，進一步擴大衝突的地理範圍。

戰略豪賭的風險與制約

塔巴爾在文章中提醒，伊朗的升級策略並非沒有風險。持續的戰爭將對伊朗國內經濟造成沉重負擔，儘管德黑蘭正設法繞過制裁與封鎖，但長期的軍事對抗幾乎必然帶來持續的國內痛苦。塔巴爾以1982年阿根廷軍政府在福克蘭群島戰爭中慘敗後迅速崩潰為例，指出威權政權在過度對外強硬時可能付出沉重代價。

伊朗領導層對這些風險並非渾然不覺。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雷扎伊在2026年8月的一次採訪中表示，伊朗將按照「邏輯且理性的軌跡」推進，確保「世界能夠與我們同行」，並讓伊朗人民理解「我們並非真正尋求戰爭」。然而，塔巴爾分析，伊朗政權認為川普政府的言論與行動反而為其提供了持續的國內支持基礎。當川普聲稱伊朗整個文明「將會消亡」，並宣稱對荷姆茲海峽擁有主權後，伊朗政權長期以來關於華盛頓意圖「吞併」整個國家的警告，在民眾眼中變得更具說服力。

伊朗也擔心當前有利態勢不會永遠持續。塔巴爾指出，隨著時間推移，全球經濟可能找到繞過波斯灣的替代出口路線，使關閉荷姆茲海峽的效果大打折扣。美國也可能在期中選舉後擺脫政治束縛，甚至2028年由民主黨執政後，透過修復與盟友的關係，聯合亞洲、歐洲及中東夥伴加大對伊朗的壓力。這種對時間窗口正在關閉的焦慮，反而強化了德黑蘭盡快採取行動的決心。

結語

塔巴爾的分析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現實：伊朗已不再尋求與美國達成和解，而是將持續升級視為迫使華盛頓撤出中東的唯一途徑。德黑蘭的目標明確而堅定，即讓美國在區域內的存在變得如此痛苦，以至於華盛頓別無選擇，只能撤離大部分駐軍，接受伊朗對荷姆茲海峽的控制，並承認伊斯蘭共和國作為區域持久強權的地位。這場豪賭的結果將深刻影響中東的未來格局，而伊朗領導層顯然認為，此刻或許是他們最終擊敗華盛頓的歷史性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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