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彥(浙江工業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而她羅伊菲終究還是不忘初心,樂見成人之美,總是海納百川地熱情邀約著男女老少各色非專業人士入團,勿忘創團初衷是為芸芸愛藝者搭建追夢平台。不知她是否在追思小妹曼菲的年年歲歲中更深刻理解了「派對人生」哲學?但她這「好命人」偏總是因緣際會,得來全不費功夫地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硬是把一齣因疫情而受挫的原創音樂劇重演計劃,轉型成了一場超狂歡「藝術人生派對」。
這派對擇期良辰美景,於是年農曆甲辰秋,2024年9月21、22日晚七點半到九點,在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九樓連演兩場。而上一個農曆甲辰年中秋節是在 公元1964年9月20日,60年前此時,羅伊菲和夫君郭振羽選擇在美國夏威夷彩虹谷結為連理的大喜日子。當年這對新婚小倆口怎會想到,結婚十週年之際他們會離開美國,飛回亞洲,安居樂業於獅城;結婚六十週年之際的鑽石婚紀念日次日,音樂劇《再現 • 歌中情》與新加坡一級方程式賽車大獎賽賽期撞車,全城旅店因此漲價三倍,仍不能動搖外地觀眾買票觀劇的決心。
▲2024年9月22日,華語音樂劇《再現•歌中情》門票。這派對開場是一個霓虹閃爍、美酒飄香、頗具復古風情的迪斯可廳,衣著繽紛的紅男綠女自四面八方匯聚到舞台中央,載歌載舞,熱歌勁舞,表達著對所在歌舞團三十週年大慶的無限期待與憧憬。幕起幕落之際,人潮散盡,聚光燈對焦在舞台中央的師徒倆,他們為重排23年前2001年首映的原創音樂劇《歌中情》如琢如磨地切磋著歌藝。孰料,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迫使線下實地排練場轉向網絡課堂,原劇所演繹的愛情故事也因此昇華為此新劇《再現 • 歌中情》的勵志旅程新編:曠日持久三年的疫情之下,新加坡本地藝術團體堅守於藝術追尋,歷經〈繁華新加坡〉〈疫情來了〉〈百業待興〉〈愛的光芒〉等四幕悲喜劇,力輓狂瀾,共克時艱,完成21首原創歌曲的排練演出,最終映證苦難歷練中的永恆慰藉唯有藝術和愛。
這派對並非臨時起意,乃系穿越三十多年行雲踏歌,千錘百鍊而來。原劇《歌中情》(2001)中的部分曲目如〈愧疚〉〈誰在造謠?〉〈命運為何捉弄我?〉等,因情愛小確幸主題不適配疫情大敘事,而在新編《再現 • 歌中情》(2024)中被刪減。但總體而言,新編乃系新劇情「新瓶裝舊酒」,保留原劇絕大多數曲目但力求演繹創新。以〈歌魂〉為例,先由大屏幕回放青年黎列剛在2001年的原唱,再回到現場由年輕學生試唱,黎列剛回應以點評並示範,如是舊曲原唱、新唱、重唱互文,營造繞梁三日、餘音不絕、蕩氣回腸的回味空間。與此同時,厚描疫情歲月的〈我該怎麼辦〉〈為了藝術〉〈追求〉等新曲目粉墨登場,以明快的歌詞、昂揚的旋律、積極的抗疫精神而令人耳目一新。
▲2024年9月22日,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剪票入場前,自杭州遠道而來觀劇的徐亮(左)、李岩(右一)、王彥(右二)與音樂劇海報合影。杭州是羅伊菲父母的定情之地。這派對亦非陽春白雪,其所得豐潤了平庸人生的日常。派對成員絕大多數為非科班出身的平凡藝術愛好者,卻平凡而幸運。他們遇見黎列剛,黎師列剛先生是藝術家,「激活每個平凡個體潛埋心底的藝術種子」;也是教育家,「循循善誘春風化雨的傳承」(羅伊菲,2024:9)。黎師的言傳身教令他們脫胎換骨。黎師前後兩度跨時23年主創《歌中情》(2001)、《再現 • 歌中情》(2024),百鍊成鋼,精心打磨,令學生們在舞台上大放異彩也在海內外圈粉無數。
學生羅伊菲年長黎師十一歲,在領她入音樂藝術殿堂的恩師面前卻永遠是敬虔的小學生。他總是叫她「伊菲」,她一直喊他「老師」。老師認定伊菲有天賦高音,伊菲從一開始的難以置信而「只是學著玩玩」,到被老師一句「從不教那些學來玩玩的學生」激將,歷經半年跌撞、尋覓、摸索,直到有一天「突然感覺到有一把迥異於平常的清亮高音」從聲帶與喉間冒出,同時綻放的還有老師臉上的溫潤笑顏:「終於找到了?我差一點想放棄你了」(羅伊菲,2022:17)。
▲羅伊菲從俊男靚女的舞叢魅影中探出頭來,嫣然一笑。伊菲領銜19位主要演員的正裝肖像,印在《再現·歌中情》現場文宣彩頁,肖像說明是中英文姓名及一句歌詞(下引略去英譯):
黎天銘(Lincoln Li):美妙歌喉是我衷心的嚮往。
張文昕(Wenxin Zhang):你可聽過這動人的歌聲,翩翩若仙悠悠飄向雲間?
楊豐(Fred Yang):誰的生命中沒有追尋,誰的心底沒有夢想?
徐肖華(Shawn Xu):輕柔時如湖水低吟,激情時如驟雨過林。
任立群(Philip Ren):我默默、默默地尋覓。我期待、期待重見那一顆星。
苟倩(Grace Gou):多少次期盼,長久的等待,這一刻美夢成真。
方文(Wendy Fang):啊,人生漫漫,歌中情長永在心。
這一句句紙短情長的勵志箴言,如泣如訴著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戲夢交織的亦真亦幻,又何嘗不是全民「健聲」也「健身」的「奧林匹亞精神」宣言?!以至於兩晚兩場觀眾為新發現震撼:原來唱歌還有此等功效?!原來我早就是「大明星」的朋友!
▲曲終人散之際,《再現•歌中情》演職人員合影留念,大屏幕背景是音樂劇海報。如中國「小紅書」博主「新加坡勇哥」便是以親友團身份發帖驚嘆「認識了N年的好朋友Ricky同學在新加坡華族文化中心參演了音樂劇《再現 • 歌中情》,舞台上成了大明星!」並以「意猶未盡」來總結整體觀感,除了服裝、舞蹈、顏值出彩、情節緊密融合舞美等備受稱道,以及個別演員撞臉「劉強東」引發「笑」果,最驚艷是「Passion」(激情)。不論是「聲音出來就讓人震撼的大神」,還是「身材妙曼一看就是『練家子的舞後』」 ,亦或「我的朋友Ricky這樣的新人」,全場近百演職人員的臉上都「洋溢著熱忱」,「不是隨便玩玩的」那種熱忱!
顯然,這熱忱派對並非自娛自樂獨角戲,而由歌裡歌外、舞台上下共同建構。觀眾多系自費購票者,也不乏像「新加坡勇哥」這樣的新加坡本土、乃至世界各地專程前來的主創人員親友。一位綠衣女子動情地告知,她早在十幾年前就是羅伊菲合唱團的成員,因出國移民而暫停,此次特意從香港來捧場這不易的平凡人歌唱事業。另一對自上海而來的中年夫婦,丈夫梁金玉是黎列剛任教於中國上海復旦大學時的聲樂學生,其妻吳彩虹任職跨國公司也業餘創作小說、也是羅伊菲文學作品的忠實讀者,此行更有慕名拜訪之虞。
▲曲終人散之後,2024年9月25日新加坡樟宜國際機場,黃有端女士手持《歌中情Serenade》劇本書,隔空祝賀教友羅伊菲的音樂劇演出大獲成功。而筆者最熟識的嘉賓,莫過於自己大學老師、也是羅伊菲和郭振羽夫婦的學界同行與多年老友,自杭州遠道而來捧場的浙江大學李岩教授、徐亮教授學術伉儷。筆者好奇探問,是否願意像黎師那樣訓練非專業學生唱歌一樣,面向公眾開文藝理論與寫作技巧公開課,徐毫不猶豫表示,願意!「只要能教會」。徐堅定認為,專業成就感可以來自專業普及、有教無類的大先生風範。
當李岩教授、徐亮教授和筆者在觀眾席中低聲交談時,我們的六隻眼睛依然聚精會神於舞台上的喧天華彩。但見86歲的羅伊菲從俊男靚女的舞叢魅影中探出頭來,嫣然一笑,竟如二八少女般嬌俏靈慧。這調皮表情彷彿抑制不住瞞天過海的竊喜,「你們都來了都看到了」「這麼大排場的派對我也辦到了」。這樣的派對!這樣的藝術!這樣的人生!這樣的鑽石婚紀念!這樣的為小妹曼菲而一起過的「兩個積極晚年」「第二個童年」!這一刻,羅伊菲當是心滿意足了。(圖片羅伊菲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