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何不能行走？」輪椅少年與魚共生，探訪日本原住民部落的生命故事

「我為什麼不能走路？」這個問題，從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阿伊努少年口中說出，不只是對身體的疑惑，更像是對整個民族命運的隱喻。北海道那片以鮭魚哺育千年的河川部落，正在二十一世紀最激烈的一場身分認同之戰中，掙扎著站起來。

阿伊努族（Ainu）是日本北部最古老的原住民族，世代定居於日本列島北部、尤其是北海道，擁有截然不同於日文的語言與獨特文化。他們建立的「科丹」（kotan）部落，幾乎全數沿河而居，傳統上以漁獵和採集維生，鮭魚不只是糧食，更是整個文明的核心。不過今日，捕一條鮭魚，可能讓你上法庭。

今年7月，日本札幌高等法院做出裁決，駁回阿伊努民族團體「拉波羅阿伊努民族」（ラポロアイヌネイション）所提的訴訟，他們主張在地方河川捕捉鮭魚是先住民族與生俱來的「先住權」，要求國家與北海道確認此權利不受法律禁止。法院維持一審立場，讓長期守護這條河流的族人再度失望。

這場訴訟的背後，藏著一段被刻意遺忘的歷史。原告是浦幌十勝川周邊各古老部落後裔所組成的團體。阿伊努人至遲從江戶時代起便持續在此捕鮭，不過到了明治時代，這項傳統竟遭全面禁止。百年後的今天，法律仍未給他們答案。

根據日本水產資源保護法，無論族裔為何，原則上禁止任何人在河川內捕捉鮭魚。法院雖承認阿伊努人自古便在此捕魚，卻將捕魚權定性為「財產權」而非文化權，認為可依立法政策加以限制。目前法律只允許阿伊努人每年捕捉一百條鮭魚，用於傳統祭典儀式。

與此同時，阿伊努族在政治場域遭遇了更赤裸的挑戰。日本保守黨黨魁百田尚樹今年4月公開否認阿伊努族的原住民身分，日本政府隨後反駁，引發日本社群媒體對阿伊努人權議題的廣泛討論。更令人側目的是，札幌市政府批准了一個保守團體「學習阿伊努史實協會」在城市地下廣場舉辦的展覽，明確聲稱阿伊努人並非原住民族。

這股右翼力量正試圖將阿伊努的原住民身分塑造成「文化戰爭」的戰場，意圖讓外界對其身分地位產生足夠疑慮，從而阻礙日本依國際條約賦予他們應有的權利。不過，日本政府的阿伊努施策擔當相隨即反擊，強調對阿伊努族作為北海道先住民族的認定立場從未改變，並指推動讓民族誇耀得到尊重的社會仍是施政核心。

除了捕魚權的爭議，另一個傷口同樣在滲血。北海道新日高町的阿伊努族群「西別查里阿伊努部落」（Shibechari Ainu Tribe）今年5月向札幌地方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國家歸還被存放於國家設施中的279具阿伊努祖先遺骸。這些遺骸，當年被大學研究人員從墓地取走，從未正式歸還。

今年9月4日，這起要求歸還279具阿伊努祖先遺骸的訴訟舉行首次庭審，這是阿伊努族首度就遺骸歸還問題直接對國家提起訴訟。部落代表高月力在法庭外說：「從自己的墓地挖走遺骸，本身就是一種侮辱。要求歸還自己親人的骸骨，是天經地義的權利。」

就在訴訟開庭前後，北海道大學終於鬆口。今年7月27日，北海道大學發表有史以來第一次正式道歉，針對戰前對阿伊努人進行的研究計畫致歉。大學承認，其存有超過1，000套從北海道各地墓地取走的阿伊努遺骸及陪葬品。這遲來的道歉，被許多族人視為「一步，但只是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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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切紛爭的遠方，北海道沙流川流域的二風谷村（Nibutani）依然靜靜流淌。這座小村落是推動阿伊努文化復甦的核心——其語言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嚴重瀕危語言，而二風谷正是全日本阿伊努居民比例最高的地方，也是已故第一位阿伊努國會議員茅野茂雄的故鄉。

近年來，觀光並非單純的文化商品化，而是阿伊努族人展示自身文化生命力、同時融入現代日本的合法途徑。部落的年輕人也在試圖說明，傳統與現代並不互斥。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或許正是這個族群的縮影——他無法行走，但他的眼睛，仍然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土地與河流。

本文 「我為何不能行走？」輪椅少年與魚共生，探訪日本原住民部落的生命故事 授權來自 亞洲新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