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藍潮吞川普，白宮跛腳兩年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11月3日的中期選舉，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改寫了華府的權力算式。民主黨在參議院至少拿下54席、眾議院至少226席，時隔20年再度同時掌控兩院，堪薩斯州更是自1932年大蕭條以來首次選出民主黨聯邦參議員，德州全州級選舉的38年共和黨連勝紀錄也一併終結。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期中選舉，而是一場針對川普（Donald Trump）第二任期施政的全面公投，選民用選票表明，他們對「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經濟許諾已經失去耐心。

選舉結果確立了「分割政府」的事實：白宮與國會多數分屬不同政黨，川普剩餘兩年的政策空間將被結構性地壓縮。然而，壓縮並不等於歸零。既有的行政權限、否決權、司法路徑，以及民主黨在參議院仍未達60席的現實，共同構成一幅遠比「跛腳鴨」更複雜的治國圖像。川普政府的政策管理，將從「立法主導」轉向「行政命令、否決政治與司法攻防」的三線作戰，而不確定性本身就是這個階段最確定的特徵。

生活成本的政治反噬

共和黨的逆風並非憑空而來。儘管美國經濟在2026年第三季仍以3.4%的速度擴張，失業率也維持在充分就業水準，選民對自身財務狀況的感受卻與總體數據嚴重脫節。選前消費者物價指數年增率達3.7%，關稅政策對商品價格的推升效果逐步顯現，而伊朗戰事更將能源成本推向臨界點：全美汽油價格在選舉日當天創下歷史新高，柴油價格打破紀錄，一般家庭自開戰以來的額外能源開銷估計增加1150美元。這些數字直接撞擊了選民每天面對的帳單，也解釋了為何超過四分之一的共和黨支持者承認，關稅政策正在傷害經濟。

住房與醫療的壓力同樣不容忽視。房貸利率以三年來最快速度攀升，平價醫療法案的加碼補貼未能延長，導致歐巴馬健保每月保費平均暴漲58%；川普對人工智慧無限制發展的支持，則讓用電成本在第二任期內跳漲8.7%，資料中心密集地區的居民感受尤深。這些成本上升並非單一政策的後果，而是關稅、能源、移民限制與AI擴張相互疊加的結果，卻在選票上被統一記帳為對川普經濟治理的不信任。

更具政治殺傷力的是「K型經濟」的體感落差。持有股票與房產的富裕階層在AI投資熱潮中受益，底層勞工卻因實質薪資縮水而淪為月光族，中產階級的購屋與育兒夢想日益遙遠。當選民在民調中將經濟處理的淨支持率打到負46個百分點時，川普已很難再將責任推給前任，因為選民清楚記得，他2024年的勝選承諾正是降低生活成本。

分割政府的權力邏輯

民主黨同時掌控參眾兩院，意味著川普在新國會於2027年1月3日就任後，幾乎不可能再透過常規立法推動新的減稅、支出計畫或政策框架。眾議院由民主黨主導的委員會將掌握議程設定權，參議院的60票門檻則使民主黨雖居多數、卻也難以單獨通過重大法案，形成一種「雙向癱瘓」：川普的法案過不了，民主黨的替代方案同樣過不了。在這種結構下，川普最直接的對抗工具是否決權。任何民主黨送交白宮的法案，都可能被否決，而推翻否決需要兩院各三分之二的多數，以民主黨現有的席次規模而言，這道門檻幾乎不可跨越。

於是，政策的重心必然從國會山莊移向白宮西翼。川普在第二任期已以遠超歷任總統的速度簽署行政命令，中期選舉後對行政權限的依賴只會進一步加深。但這條路並非暢通無阻：關稅領域已有先例，最高法院認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並未授予總統徵收關稅的權力，迫使行政部門撤回相關措施。這意味著，行政命令的擴張將持續遭遇司法審查，而民主黨主導的國會也可以透過聽證、調查與傳票權，對行政部門形成政治與法律上的雙重牽制。

政策領域的差異化衝擊

分割政府對各政策領域的影響並不均勻，而是呈現明顯的「濃淡之分」。財政政策是受創最深的領域。追加減稅或新支出計畫在民主黨的反對下幾乎沒有立法空間，但民主黨同樣無力推動歲出削減或增稅來實質改善財政赤字，兩黨在預算優先順序上的根本分歧，注定赤字問題將繼續懸置。人事任命則是另一個摩擦點：民主黨在參議院的多數地位，將使川普對聯準會理事、內閣成員與聯邦法官的提名面臨更漫長的審查與更嚴格的表決，貨幣政策與司法體系的人事布局節奏都將放慢。

相較之下，貿易、移民與能源政策雖然難以獲得國會的新立法授權或額外撥款支持，但川普仍可在既有法律框架內運用行政權限維持現行方向。民主黨或許會試圖透過立法收回部分關稅權力，但在否決權的屏障前，這類努力成功的機率不高，政策出現戲劇性轉向的可能性偏低。AI政策則呈現出難得的跨黨派空間：川普政府促進AI投資的行政措施可望延續，而要求資料中心營運商分擔電力基礎設施升級成本的方向，在兩黨之間存在合作誘因。換言之，川普的政策遺產不會被一筆勾銷，但其擴張速度與制度厚度將顯著受限。

否決治國與2028的陰影

民主黨掌控國會後，調查權將成為日常政治的主要武器。從行政部門的支出流向、關稅政策的成本轉嫁，到伊朗戰事的决策過程，都將成為聽證室裡的攻防素材。彈劾的討論或許會浮上檯面，但民主黨在參議院遠不及67票的罷免門檻，這使得彈劾更可能是一場政治表態而非制度行動。真正具有實質殺傷力的，是民主黨透過撥款權與監督權，迫使行政部門在執行層面付出更高的政治與行政成本，從而消耗川普政府的執政能量。

與此同時，2028年大選的陰影已經提前籠罩。中期選舉結果顯示，「負擔能力」是選民最在意的核心議題，住房、物價與稅負的體感壓力，將成為兩黨未來兩年經濟論述的必爭之地。川普若在剩餘任期內將政策重心完全押注於行政命令與否決權，固然能守住基本盤的路線承諾，卻也可能讓共和黨在2028年面對一個更為團結、且已證明能夠在多個紅州取勝的民主黨。對於中國大陸而言，美國貿易政策的行政化與司法化意味著雙邊經貿關係的可預測性進一步下降；大陸相關部門在評估對美策略時，將不得不把華府立法僵局、司法判決與行政命令之間的交互作用納入考量，而非僅注視白宮的單一表態。

結語

2026年中期選舉沒有終結川普主義，卻改變了它運作的方式。民主黨的藍潮關上了常規立法的大門，川普則轉向行政命令、否決權與司法防線，試圖在制度夾縫中維持政策動能。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權力僵局：川普無法再單方面重塑政策版圖，民主黨也無法將選舉勝利兌現為法案文本。對川普政府的政策管理而言，未來兩年的關鍵詞不再是「變革」，而是「防守」與「不確定性」。而這種不確定性，將從華府擴散至市場、企業與美國的對外關係，成為2028年之前美國治理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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