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黃金飯碗與機器酒保：內華達州AI就業悖論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在內華達州雷諾市以東超過10萬英畝的荒漠上，全球規模數一數二的資料中心聚落正在成形。數以千計的電工、配管工與其他工會技師在那裡鋪設線路、焊接管線，工時穩定、待遇優渥。往東南約400英里，拉斯維加斯大道上的景象卻朝著相反方向傾斜：Waymo與Zoox的自駕車開始瓜分計程車與代客泊車的生意，機器人酒保站上賭場吧檯，美高梅（MGM）的大型客服中心則在人工智慧客服平台上削減了數百個職位。同一種技術，在同一州境內同時扮演飯碗的創造者與終結者。

根據路透社（Reuters）於10月28日的報導，這個「分割畫面」正把內華達州的工會與政客逼進一個難以迴避的兩難：藍領工會從資料中心建設熱潮中獲益，白領與服務業工會卻面對AI自動化的直接威脅，而兩者偏偏坐在同一張談判桌上。距離11月3日選舉只剩數日，這個矛盾已不再是抽象的科技辯論，而是具體的背書條件、競選承諾與立法優先次序。

藍領的繁榮：工時、時薪與一個州的經濟轉身

在北內華達，資料中心建設帶來的就業動能可以用數字衡量。國際電氣工人兄弟會（International Brotherhood of Electrical Workers，IBEW）的數據顯示，太浩雷諾工業中心（Tahoe Reno Industrial Center）在2026年每月產生85萬個工作小時，而2022年全年也不過大致相同的總量。一名20歲的年輕工人從北加州搬到雷諾，原本擔任線廚時每小時賺18.50美元、工時還不夠穩定，如今在資料中心工地每小時超過22美元，每週工作45至60小時。對長期以博弈與觀光為單一引擎的內華達經濟而言，這種就業結構的多元化被地方官員視為穩定器，尤其為不想離鄉的年輕人提供了留下來的理由。

藍領工會的立場因此不難理解。IBEW Local 401在2026年10月仍有142個職缺待補，約3000名會員正派駐在資料中心專案上；工會代表強調，資料中心的維護與檢修具有持續性，並非外界想像的「蓋完就走」。對這群人來說，資料中心是實實在在的工時與薪資，是學徒制度得以運轉的養分，也是工會在政治場域中維持影響力的籌碼。

然而，這份繁榮有一個時間上的盲點。建設階段的工時再豐厚，終究以專案完工為上限；而AI所取代的服務業職位，卻可能在資料中心開始營運之後才逐步顯現。換句話說，工會今天談判桌上的籌碼，與明天選票上的焦慮，並不完全來自同一群人。

白領的恐慌：當自動化不再只是預言

在拉斯維加斯，AI的衝擊早已脫離理論階段。RCG Economics的分析估計，到2035年，AI與自動化可能危及南內華達多達9萬2000個餐旅業職位，約占該產業勞動力的三分之一。美高梅國際度假集團財務長在投資人會議上顯示，約80%的賓客互動「已透過AI或數位平台完成」；內華達卡車司機工會（Nevada Teamsters）政治主任透露，美高梅去年裁減了約200名客服中心員工。自駕車隊、機器人調酒設備與自助入住機台，正在一點一點改寫一座以「人味服務」為賣點的城市。

63歲的賴瑞・高德芬格（Larry Goldfinger）在拉斯維加斯大道上的賭場當了近30年代客泊車員，如今穿著工會棒球帽、頂著沙漠熱浪挨家挨戶敲門，替那些承諾保護勞工的候選人拉票。他的說法很直白：他靠這份工作養大了家庭，但30歲上下的年輕同事恐怕很難複製同一條路。這句話點出了問題的質地：AI摧毁的不是抽象的「就業機會」，而是一整套以年資、在職訓練與社區網絡為基礎的職業生涯階梯。

內華達卡車司機工會代表橫跨營建、運輸與餐旅的3萬名勞工，內部因此出現尖銳分歧。部分成員希望資料中心建設繼續加速，另一部分成員則要求暫停或減緩新建案。工會從4月啟動內部程序，試圖在選舉前凝聚統一立場，並為此面談了超過180名兩黨候選人；不支持強化勞工保障、或主張全面禁止資料中心新建的候選人，很難拿到工會背書。這種「兩邊都不能得罪」的處境，正是內華達工會運動當前的縮影。

政客的鋼索：稅收優惠、監管與選票的三角習題

政客的兩難比工會更為赤裸。共和黨籍州長喬・隆巴多（Joe Lombardo）曾將資料中心產業稱為內華達的「新淘金熱」，但在選前不到兩個月，於9月18日簽署行政命令，禁止資料中心就支持地方學校的稅收取得減免，並要求申請優惠的業者承諾自行負擔電力成本、符合用水標準、不得在電網緊急時排擠民生用電。州政府在過去11年已向資料中心發出總計4億6100萬美元的預期稅收減免，地方政府的銷售與使用稅收則因此短少超過5億3700萬美元。隆巴多的命令只適用於新申請案，並未觸及既有優惠，被批評為「選前止血」而非結構性改革。

民主黨籍檢察長艾倫・福特（Aaron Ford）則走得更遠。他承諾當選後暫停新的資料中心稅收減免，直到審計確認業者兌現對州的承諾，並主張全州比照南內華達禁止蒸發式冷卻系統。福特陣營攻擊隆巴多接受與AI產業相關的競選捐款，隆巴多陣營則反指福特正是2015年建立資料中心稅收優惠制度的共同提案人之一。兩人其實都沒有否定資料中心本身，差別在於誰能讓選民相信補貼換來的就業與稅基「划得來」。

內華達卡車司機工會最終選擇背書福特，理由是他在暫停優惠與保護勞工之間取得了工會內部各派系勉強能接受的平衡。但這場背書與其說是工會對AI議題有了清晰答案，不如說是它在兩個不完美的選項中挑了比較不痛的那一個。

沙漠的帳單：水、電與監管的未完成習題

資料中心的兩難不只在就業層面。內華達是美國最乾旱的州之一，南內華達已有10座資料中心在2025年消耗了3億5260萬加侖的水，足以供應數千戶家庭使用；若12座擬議中的資料中心全數併網，州能源負載將增加近50%，NV Energy可能因此無法達成2030年50%再生能源的法定目標。藍領工會並非看不見這些代價，IBEW代表明確表示支持要求資料中心自付電力成本、使用封閉迴路冷卻系統，但反對全面暫停新建，因為「AI不會因為內華達不蓋資料中心就消失」。

這番話點出了政策辯論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層：資料中心是AI的物理基礎設施，但AI的職場衝擊發生在另一個軌道上。暫停資料中心建設並不會讓拉斯維加斯的機器人酒保停止運作，也不會讓自駕車退出街頭。真正需要監管的對象，是AI在服務業與白領工作中的部署方式，以及企業在裁減職位時是否履行協商與補償義務。美高梅與餐飲工會在2023年勞動契約中納入了AI裁員的事先通知條款，說明集體談判仍有作用，但這類保障目前只覆蓋部分勞工，尚未形成全州性的制度防線。

結語

內華達州的困境，本質上不是「AI究竟創造就業還是摧毀就業」的總體加減法。路透社的報導分析顯示，這兩件事發生在不同的地理空間、不同的工會會員群體、不同的時間尺度上：北方的電工在賺取建設階段的工時，南方的調酒師與客服人員卻在承受營運階段的替代。工會無法同時代表這兩組利益而不產生內部摩擦，政客也無法同時討好期待工時的人與恐懼失業的人。

隆巴多的行政命令與福特的暫停承諾，都觸及了稅收優惠與水電成本，卻沒有真正回答那個最難的問題：當AI開始大規模重新分配工作時，誰來承擔轉型的成本，以及用什麼制度確保被替代的勞工不是兩手空空地走出賭場大門。11月3日的投票不會終結這場辯論，但內華達的實驗將成為美國各州在AI時代面對同一道難題時，一個無法繞過的參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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