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醫講座》「醫師，您也要問 AI？」當診間多了一個看不見的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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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查資料，為什麼反而讓病人不放心？

醫師說，要查一下資料。家屬卻發現，他打開的是 AI。

這個動作，讓一場原本為了高血壓而來的看診，變成了對醫療信任的追問：如果醫師也要問 AI，我來看診，究竟是在尋求誰的判斷？

這是江蘇徐州一則新聞引出的問題。依《華商報》大風新聞於2026年10月27日的報導，家屬韓先生表示，10月25日下午，他陪患有高血壓的祖母就診，看到醫師使用「豆包」查詢用藥資訊。他擔心醫師會依照 AI 的建議開藥，因此拒絕讓這位醫師開立處方。

但新聞還有後續。10月27日下午，涉事醫院工作人員向記者表示，醫師當時是在查詢一款新藥是否適合患者，評估不適合後，當天並未開藥。家屬與院方對當時過程的理解有所不同。目前公開資訊不足以還原完整診療經過，不能只看到手機畫面，就認定 AI 已替病人開了藥。

即使如此，這份不安仍值得聽。我想，許多家屬心裡真正擔心的是：我把家人的健康交給您，您是不是又把這份託付，交給了一個我不了解的程式？

上一篇文章裡，Paul 帶著 AI 解讀報告後的焦慮來到診間，把輕微的肝指數變化理解成「爆肝」。這次，情境換了：病人發現醫師也使用 AI，反而開始懷疑醫師。同一個工具，到了診桌兩側，竟能引起不同的信任考驗。

身為醫師，我不認為查資料是需要遮掩的事。醫學知識持續更新，藥物有適應症、禁忌、交互作用與劑量細節，需要確認時停下來查證，可以是謹慎的表現。可是，從哪裡查、如何確認，以及查完之後做了什麼，才真正關係到病人的安全。

查資料之後，才是臨床判斷真正開始的地方。

通用 AI 的回答，可能寫得清楚、流暢，卻不一定正確。它可能漏掉重要條件，也可能附上一個看似可信、實際上查不到的來源。有明確出處的藥品仿單、臨床指引與專業資料庫，也需要確認版本和適用對象；不能因為資料出現在螢幕上，就省略核對。

世界衛生組織在2024年1月18日發布的健康領域 AI 指引相關說明中提醒，生成式 AI 中的大型多模態模型，可能產生錯誤、不完整或帶有偏差的資訊，也可能使醫療人員與病人過度依賴系統，忽略原本應能發現的錯誤。病人可能被肯定的語氣說服，醫師也不能以為自己穿著白袍，就不會受到影響。

以高血壓用藥為例，問題從來不只是「哪一種藥能降血壓」。患者正在服用哪些藥？所謂過敏，當時出現的是什麼反應？腎功能如何？有沒有其他需要一起考慮的疾病？這些資料如果沒有弄清楚，問 AI 再多次，也可能只是把不完整的問題，換成一段完整的回答。

這也是醫師仍然需要坐在患者面前的原因。我們要透過問診、檢查與既有紀錄，找出缺漏，判斷哪些資訊重要；還要知道，查到的建議為什麼能用、為什麼不能用，或者為什麼現在還不能決定。

醫師最後簽名，不代表前面的過程就自然安全。真正的把關，是核對確實完成，患者的情況確實被納入考量，疑問也有適當的處理。不能只用一句「AI 僅供參考」，就帶過應該做的工作。

然而，這些判斷，病人不一定看得見。他眼前可能只有醫師低頭、滑手機，然後抬頭說了一個藥名。中間少了說明，查證便可能被誤解成依賴，沉默也可能被理解為敷衍。對一個正在擔心家人的人來說，這樣的猜疑並不難理解。

我認為，醫師可以先把正在做的事說清楚：目前要確認哪項資訊，為什麼與患者有關，接下來會如何核對。如果需要輸入患者資料，也要考慮工具的安全性、資料保護與院內規範。說明必須符合實際做法，沒有查證的部分，就不能假裝已經查證。

病人若有疑慮，也不必急著問：「那我直接問 AI 就好了，何必來看醫師？」可以換一個更有幫助的問法：「醫師，您查到的資訊，放在我的情況裡，為什麼適合，或不適合？」

這個問題，把注意力帶回自己身上。我希望病人聽見的，是醫師能說明自己的理由，也願意承認限制。如果仍然不明白，可以請醫師或藥師再解釋，必要時尋求第二意見；不要因為不放心，就自行停藥、換藥或增加劑量。

同樣地，面對網路上的診間影片，我們也可以慢一點下結論。短短一段畫面，很難交代完整病史、查詢內容與後續處理。醫療需要被監督，疑慮也應該被回應，但討論若跳過事實，只留下互相指責，醫病雙方可能更難把話說開。

病人來看診，期待有人理解自己的情況，也期待一個能夠說明理由的處理方向。醫師使用工具的目的，應該是幫助完成這份工作，而不是讓患者更難知道，自己的健康正在如何被照顧。

病人不一定知道該問什麼，醫師卻可以先說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當我們拿起手機查資料時，也別忘了抬起頭，讓眼前的人知道：我們正在確認哪個問題，又會如何判斷這個答案是否適合他。

診間多了一個 AI，醫病之間，更需要把話說明白。

《名醫講座系列第二篇》

陳鴻運醫師｜消化內科、家庭醫學科

您的健康，值得問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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