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令
倏忽間,不覺已到中年,一向表現良好的身體部件開始悄悄留下光陰的痕跡。雖然年度體檢結果總顯示,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但那些不明的細碎小恙卻如影隨形。去年,我居然也毫不意外地老花眼了,遠處倒也一如既往的清晰,但飲料瓶、藥瓶上的小字需要借助手機攝像頭放大才能看清,好不尷尬。最近一兩個月,我的眼睛又出現了異物感,尤其是左眼的上眼皮底下好像藏了幾粒細沙,揉也揉不出來,消又消不掉。到了人民醫院做了檢查,眼科醫生告知,並非眼內有異物,是眼皮底下的瞼板腺堵了。那就相當於幾十條細小的油路積垢、阻滯,需要疏通管道。
醫生翻開眼皮檢查,我已很難受。這反倒讓她犯了難。她說,光靠滴眼保養肯定不夠,你又這麼敏感,治療的話怕是不好操作。我想根治,連說沒問題,我能忍著。醫生體貼地說,那找個細心的醫生來操作。十來平方米治療室之內,一個櫃子,一臺儀器,一個木凳,安靜得有些可怕。一個小護士為我戴上眼罩,按下儀器按鈕,告訴我坐著不要動。十分鐘後,眼罩裏白霧氤氳,眼前一片蒼茫,我便雲裏霧裏了。
霧化落幕,正式的疏通方才開始。在另一房間,我平躺就位,身心驟然收緊。一位年輕的女醫生嘴裏冒出“壓榨”二字,我想像著,仿佛已經看到一把明晃晃的手術刀,像走鋼絲一樣遊走於眼皮。我祈求醫生千萬別手抖啊,這可是眼球周圍。這時,醫生提醒說要儘量避免眨眼,她會用鑷子擠壓。我心裏一緊:鑷子,那也有很鋒利的尖啊。我繼續想像著,以致變得有些緊張。後來才知道,那特製的鑷子並無刀鋒,挺圓潤的,專門擠壓眼瞼腺管的積滯。醫生格外謹慎輕柔,讓我眼睛往上看,說開始刮下眼皮。我往上一看,是一盞臺燈,一下子就受更難受了,但還是堅持住。鑷子在下眼皮按壓移動,醫生的手法很輕,全程凝神屏息。隨後她讓我往下看,並開始刮上眼皮。
平日裏眨眼而不自知,據說每分鐘眨眼十多次呢,這是本能,但此刻成了忌諱。一旦眨眼,可能影響器械操作,甚至有碰傷眼球的風險。我雙手抓著床沿,精神緊繃,全然克制。但我實在忍不住眨眼了,害得醫生將鑷子移出,雖然過程不算痛,卻嚇了醫生一跳。隨後,綿長酸脹隱隱漫開,似乎管道的淤堵正在被慢慢疏通。房間靜得聽得見鑷子放落瓷盤的聲音。醫患雙方小心的配合,基本完成了這場微小的治癒。
短短二十分鐘,清理的是眼腺淤堵,照見的卻是半生勞碌。讀書數十載,日夜伏案盯屏,雙眼常年負重,從未鬆弛。我們一生追光、閱盡山河、品讀萬卷,卻常常忽略了最珍貴的眉眼清明。
睜眼刹那,眼底豁然清亮,異物感似乎還在。醫生囑咐,平時多用熱毛巾敷眼,有助於症狀緩解。一次理療,兩瓶眼藥水,總費用不足百元。
眼有微塵,可拂可清;心有淤滯,可解可平。人到中年,方才懂得,最好的人生狀態,不是奔赴萬千繁華,而是眼清目明,身心舒展,於尋常煙火裏,守得歲月安穩,歲歲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