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映照千禧萬華國片電影《我的棋王爺爺》的世代陪伴與情感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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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恭銘
電影《我的棋王爺爺》是由導演陳怡蓉執導、唐在揚監製的台灣劇情片,於2026年7月7日在台北電影節作為閉幕片世界首映。這部歷經近九年醞釀的作品,從Dcard上一篇名為〈勝利的五十塊〉的真實故事出發,經田調深化與劇本打磨,最終獲第46屆優良電影劇本特優獎肯定,並在台北電影節中山堂創下1,200人滿座的首映紀錄。它的軌跡並不尋常:一部以千禧年前後台北城南萬華為背景、講述鑰匙兒童與退伍老兵因象棋相遇的小品,先是成為北影閉幕片,隨後入選2026東京國際影展「World Focus」單元,最終於同年10月底赴日國際首映,並正式定檔2027年2月6日大年初一,搶下賀歲檔華語片頭香。
故事設定在2000年前後的萬華。江奕軒(謝以樂 飾)是一名孤單的鑰匙兒童,父親(洪瑜鴻/春風 飾)忙於開計程車維持生計,時常將他獨自留在家中。某個夏日午後,奕軒在青年公園遇見了退伍老兵劉斌(李立群 飾),對方自稱「棋王」,提議每天在公園下象棋,每贏一盤可獲得50元獎金。這場以零錢為賭注的對弈,逐步長成一段跨越世代與血緣的忘年之交,直到劉斌離世,奕軒在整理遺物時,才發現爺爺不為人知的真實身分。導演陳怡蓉在專訪中反覆強調,她無意先設定「老兵議題」或「鑰匙兒童議題」,而是先讓角色被真正看見,時代與社會背景便自然浮現。這使影片避開了議題先行的說教感,轉而以棋盤上的進退,承載等待、取捨與陪伴的重量。
象棋在片中遠不只是懷舊道具,而是整套敘事語法的核心。陳怡蓉透露,她原本學的是西洋棋,為此片與美術、田調團隊一同報名象棋課,並邀請代表台灣參加國際賽的棋手擔任顧問,逐場設計棋局,讓每一步棋對應角色狀態的變化。最關鍵的符號部署是:卒代表劉斌——象棋中最小的單位,即便被喚作「棋王」,在歷史洪流裡終究只是一個被命運推著走的小兵,過了楚河漢界便再也回不去;炮則對應江奕軒,開局時性格直衝、與父親關係對抗,但跟劉斌學棋之後,開始懂得「隔一個子」繞一層思考,不再只是直線衝撞。三人的關係也循棋局邏輯推進:從彼此對立的殘局,慢慢走成沒有血緣的結盟,共同完成一個「和局」。有觀眾在觀後感中精準指出,男孩真正渴望的從來不是勝負,而是陪伴,而「和局的啟示」恰恰是整部片情感結構的支點。
表演層面同樣服務於這種「以小見大」的質地。李立群飾演的劉斌在街角經營牛肉麵店,導演之所以能邀請到他,是因為李立群分享自己生命中也有一位影響至深的前輩,對帶有長輩情懷的角色格外有感。謝以樂為角色從只會下「半盤棋」練到全盤,還特地跑到青年公園觀察長輩對弈的神態與節奏;春風則收起過往的犀利氣場,演出一位在生計與親情間掙扎的單親運將父親,據謝以樂轉述,春風在片場給的建議帶著一種質樸的保護欲——「被欺負可以打電話給他」。這些幕後細節與銀幕上的克制表演相互印證:影片的力量不來自戲劇性的事件堆疊,而來自一頓飯、一盤棋、一次等待所累積的日常質感。
從產業與影展脈絡來看,《我的棋王爺爺》的位置值得留意。它由文化內容策進院、台灣大哥大、菲娛樂文創、聯合數位文創、時創影業、華映國際文創、轅年視覺創意、飛行國際視聽、阿榮影業、南瓜電影等出品,華映娛樂發行,集結了內容投資、平台與製作端的多方資源。台北電影節首映後,金馬導演朱延平形容此片是近年少見「有溫情、有熱度、令人熱淚盈眶」的作品,金鐘視帝喜翔則說它「感動到最後一刻」。進軍東京的過程本身也帶有陳怡蓉一貫的溫潤語氣:接連遇上北影首映大雨與東京紅毯風雨,她說「解鎖了第一次拿著雨傘走紅毯」,並在入選東京影展時感性表示,「不是我帶著大家來到了這裡,而是我們一起完成了一部電影,然後這部電影把我們帶到了東京」。這段話幾乎可以看作影片創作倫理的縮影:陪伴先於成就,過程先於抵達。
當一部以千禧年萬華為座標、以象棋為對話媒介的電影,選擇在2027年春節檔與觀眾見面,它面對的不僅是賀歲市場的娛樂期待,更是一個關於「我們如何記得彼此」的提問。江奕軒與劉斌之間的50元賭局,最終留下的不是勝負,而是一盤沒有下完的棋,以及一個孩子在整理遺物時才得以拼湊的、另一個人的一生。《我的棋王爺爺》的溫柔之處在於,它相信最小的棋子也能走出最遠的棋局——而陪伴,從來就是一種安靜的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