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黑心假公益：當你的善良成了吸金誘餌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善良是一種不需要許可就能啟動的情感，正因如此，也成為詐騙集團成本最低、回報最高的「獲客管道」。2026年台灣地區的「華生株式會社」案，便將這套邏輯發揮得淋漓盡致：先以淨灘、探訪長者等公益活動建立信任，再誘導參與者投資醫療研發，最後讓積蓄與信任一同蒸發。據反詐騙聯盟估計，受害人數超過1000人，損失金額上看11.2億元。這不是單一詐術，而是一套將善意轉化為現金流的犯罪模式。當公益淪為吸引資金的入口，每一份真誠都可能成為下一筆訂單。

 

華生案：從行善到投資的陷阱

 

華生株式會社以淨灘、淨路、照顧長者等活動招募民眾，提供1000元車馬費與餐食。參與者既能行善，又能獲得回饋，因而更容易卸下戒心。活動中的標語、感謝狀與合影，隨後被製成影片及新聞素材，在臉書粉專與公車廣告上宣傳，形成自我強化的信任循環。然而，參與者事後查證發現，公司查無立案字號，所謂經濟部證書疑為偽造，登記地址只是租用的商務中心，新聞報導則是付費公關稿。

 

當信任累積到一定程度，投資產品隨即登場。2026年3月，公益活動停止，公司宣稱進入「第二階段」，推出專屬APP，引導參與者投資，並協助開設加密貨幣錢包。部分受害者初期確實收到報酬，有人投入10多萬元，每天可獲得2000多元收益，後來卻連50萬元本金也無法取回。另有人在5個月內投入上千萬元，甚至抵押房產。按時支付的利息、黃金贈品及依拉人數量發放的聯名信用卡，都在製造投資確實獲利的假象。

 

直到2026年9月30日，區塊鏈出金地址的資金幾乎被提領一空，僅剩0.9顆泰達幣。10月1日起，投資人無法提領資金，APP消失，群組也陷入沉默。

 

這套手法最具迷惑性的地方，在於前段公益活動可能確實發生過。淨灘是真的，車馬費是真的，便當也是真的。正因部分體驗真實，參與者才容易把對公益活動的信任，延伸為對投資項目的信任。受害者是在一連串可信的經驗中，逐步跨越風險界線。

 

龐氏騙局：百年前的老劇本

 

華生案的資金運作，具有典型龐氏騙局（Ponzi scheme）的特徵：以後來投資人的資金支付早期投資人的報酬，讓外界誤以為收益來自真實投資。當新資金不足以支應既有承諾，整個結構便會崩潰。簡單說，前面的人領到的利息，可能是後面的人交出的本金。

 

這個名稱源自義大利商人查爾斯．龐茲（Charles Ponzi）。1920年，他宣稱能透過國際回信券套利，在90天內支付50%的利息。約8個月內，他吸收約1500萬美元。早期投資人確實取得報酬，但資金並非來自宣稱的套利，而是後續投入者的資金。當媒體揭露其過往紀錄與資金運作疑點，信心支撐的金字塔便迅速瓦解。

 

龐氏騙局與金字塔騙局雖常被混用，運作重點卻不同。前者通常以投資項目及穩定收益吸引資金，後者則更依賴參與者招募下線。華生案兼具兩者特徵：以醫療研發包裝收益來源，又要求成員拉人入群換取福利。公益活動建立信任，投資話術提供獲利想像，招募機制持續引入新資金，三者結合，使詐騙更難被識破。

 

善良為何讓警報器失靈

 

假公益詐騙利用的未必是貪婪，更可能是善良帶來的認知盲點。資訊安全專家安娜．柯拉德（Anna Collard）指出，幫助他人所產生的「暖光效應」（warm glow effect），可能使人暫時降低批判性思考，更依賴直覺而非查證。當人們相信自己正在做好事，便容易把正面感受當成可信度的證據。

 

華生案還利用社群歸屬與人情壓力。部分受害者經由朋友邀請參加志工活動，之後才被帶進投資群組。群組裡有人展示獲利截圖、分享感謝狀，甚至要求成員拉100人入群才能領取福利。這些安排製造群體參與的假象，也把投資決策變成人際關係的考驗。拒絕投資，彷彿是不相信朋友；提出質疑，又可能被視為不合群。

 

當長輩為了領取福利而邀請親友加入，詐騙便從個人擴散至整個社交網絡，受害者甚至在不知情下成為招募者。

 

這也說明，受害者未必缺乏常識。親自參與公益活動、領過車馬費，容易讓人認為自己已經完成查證。然而，公益活動真實，不等於投資項目合法；認識推薦人，也不代表資金安全。真正危險的不是善良，而是把善意累積的信任，誤認為金融風險已受到控制。

 

跨海峽吸金：公益外衣下的共同模式

 

華生案並非孤立事件。台灣地區的「伊甸平台」案，以柚子幣投資為名，承諾年獲利144%以上，吸引超過2100名投資人。檢方調查發現，相關人士利用民間社團人脈召開說明會，再透過APP與高報酬話術吸收資金，並涉及與中國大陸人士跨境合作。這顯示人際信任與數位投資平台結合後，資金募集可以迅速擴張。

 

中國大陸也出現借公益名義吸金的案例。浙江紹興曾有一名以救助孕婦、收養棄嬰聞名的僧人，遭指控借公益名義吸納捐款，卻將巨額善款用於個人高消費。雲南楚雄的「同心社區」則先透過探訪貧困學生、拍照記錄等活動建立信任，再推出虛假投資平台，宣稱投資境外電站等項目，發展124名會員，涉案金額達1086萬元。

 

此外，部分違規組織利用APP募集慈善資金，誘導民眾進行「捐贈投資」，也有人冒用合法慈善機構名義斂財。中國大陸修正後的《慈善法》於2024年9月施行，針對網路個人求助中的虛假資訊、善款挪用等問題強化規範，並要求平台承擔相應的資訊真實性審查責任。

 

制度修補需要時間，詐騙手法卻能迅速轉換。無論發生在哪個地區，這些案件都呈現相似結構：先以真實活動建立信任，再以高報酬承諾吸引資金，最後透過人際網絡擴大受害範圍。公益只是外衣，核心仍是資金來源與收益真實性。

 

華生案揭示的，不是受害者貪婪，而是信任如何被系統化收割。百年前，龐氏以國際回信券包裝資金遊戲；百年後，詐騙集團改用淨灘、醫療研發與加密貨幣，外衣不斷翻新，依靠新資金支撐舊承諾的本質卻未改變。

 

當公益被當作招募成本，感謝狀成為信任憑證，行善便淪為吸金流程。監管機關必須加強對公益組織、投資平台及資金流向的查核，數位平台也應提高對假慈善與投資引流的辨識能力。社會更須建立清楚界線：公益活動真實，不代表投資安全；朋友推薦，不代表獲利可靠；已經領到利息，更不代表本金有保障。

 

真正需要守護的不是對善良的懷疑，而是善良不被犯罪利用的空間。行善不應成為承擔財產風險的選擇，更不該成為詐騙集團打開提款機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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