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間」穿上身》 三宅一生的留白：身體與衣服之間，那一道看不見的褶隙

文/袁青

科技與時尚走得愈來愈近，這一回，兩者因為「摺」而再度相遇。

Apple 首支摺疊 iPhone 上市轟動，讓人不由得想起以「褶襇」獨步時尚的三宅一生（ISSEY MIYAKE）。

兩者的緣分，早在蘋果賈伯斯傳記中有云：請三宅一生為他訂製黑色高領上衣，一口氣追訂約一百件當作個人「制服」，成為科技界至今無人能及的個人符號。

2025年，Apple Design Studio 與 ISSEY MIYAKE 合作推出 iPhone Pocket 手機袋。三宅一生已於2022年辭世，並未親身參與，而是由 MIYAKE DESIGN STUDIO 設計總監宮前義之，延續品牌脈絡，完成這件話題爆款。

摺痕，從缺陷到語言

有趣的是，「摺痕」在科技業是必須攻克的難題：鉸鏈、螢幕、折線，每一處都要求「看不出來」。但到了時尚，摺痕卻從來不是缺陷，反倒是一種獨具的設計語言。

順著這條線再往前看，來到三宅一生品牌最新2027春夏系列「Figure of Ma 其形．其間」。

「間」（Ma）是日本美學中的留白，指的不是空無，而是物與物之間讓事情得以發生的餘地。品牌現任設計師近藤悟史把目光轉向布料與身體之間那道看不見，但與身體一起呼吸的空間。

摺疊手機處理的是「螢幕與螢幕之間」的鉸鏈，三宅一生在意的卻是「身體與衣服之間」的空隙之美。一個要把摺痕藏起來，高端時尚卻以刻意製造的空隙，成就重新被定義的奢華。

先讓布料呼吸，再決定衣服

只見巴黎空手道館中，一塊十公尺見方的輕薄布料，在空中抖動，看它如何貼近皮膚、如何兜住空氣，之後才展開了時裝秀。這與「先定好主題、再穿搭造型」的設計順序相反。

被空氣撐成一座短暫存在的穹頂的薄紗，像帆又像是浪，或者是會呼吸的有機體，隨步伐彈跳間，穿梭其間的舞者，為時裝秀開場。

「由流動的能量撐開暫時的空間」。三宅一生把「造型」換成「方法」。現任設計總監近藤，用布料作為實驗，決定衣服如何在人身上呈現。

球形模具扭紮出「鎖住空氣」的皺褶，防撕裂布料吹出渾圓的外套與裙身，與華歌爾合作、取自3D掃描軀幹的馬甲，塑形輪廓，至於和紙為材料的，只剩一片布。

最早就有人擔心，三宅一生的風險是，概念與裝置有時搶了衣服的戲。但這一季橘色大衣罩成一座移動的帳篷、鈷藍褶襇洋裝則貼身而立，兩者在鏡頭前都很迷人；湛藍、覆盆子紅到檸檬黃，飽和的顏色，則替誇張的服裝量體降溫，穿出一種輕盈和自由。

四十八年後，「間」回到巴黎

1978 年，日本建築家磯崎新在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策展了一檔展覽，第一次將在日常裡：能劇的停頓、茶室的留白和紙門之間的距離，整理成一個代表日本文化的概念—「間」。

日式空間的美，常在於家具之間的距離：一道拉門如何讓光線漫過、一面紙牆上的光影又若隱若現。

值得玩味的是，四十八年後，三宅一生把同一個概念「間」帶回巴黎，選在柔道館裡演出的時裝秀，以大量半透明的細紗與膨脹量體的布，替身體劃出一小塊可以呼吸的「間」，卻成了時尚的主題。

面對日益紛擾不安的世界，下一個奢侈是「留白」。可以預見的，無論穿衣，或安頓居所，空間感都將成為值得聚焦的美學趨勢。

秀散場了。留在記憶裡最美的未必是衣服，而是衣服與身體之「間」，那一道薄薄的空氣，它讓布料有了呼吸、讓身體自由。也決定了你和時尚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