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社團》系列：《地獄反轉》——看見別人不肯看的東西

⚠️ 本文含劇情關鍵內容，請斟酌閱讀。

「但這才是魔法的真面目——卑劣、墮落、變態。長官，歡迎光臨耶魯大學。」
《地獄反轉》裡，亞麗絲依然毫不客氣地批判現況。
比起第一集《幽靈社團》逐步揭開耶魯祕密社團背後的魔法奧祕，第二集少了初見的驚奇，故事變得龐雜。續集，尤其是準備進一步發展系列的作品，似乎很容易面臨這樣的問題：真正進入關鍵劇情以前，人物與支線必須先行鋪陳，輻射的許多線索，不知何時才能綰合。如何取捨、分配篇幅，既考驗寫作者，也考驗讀者的耐心。
第一集「顯影」了現實階級與權力的運作，第二集更吸引我的，是「人」本身。亞麗絲、達令頓乃至於忘川會裡的其他人，都稱不上純粹的英雄。他們各自背負沉重的過去，也因此，《地獄反轉》反覆追問的已不只是力量本身如何運作，而是人在看見力量的真面目之後，究竟會做出什麼選擇。

讓已經擁有一切的人得到更多
《地獄反轉》裡，訓練尚且不足的亞麗絲，陰錯陽差之下，竟已可算是忘川會現場監督人員的第一把交椅。置身體制脈絡，獲得權威的她，卻沒有因此磨去原本的尖銳，反而直接質問：「這個就是你們使用魔法的目的，對吧？服務那些有權有勢的人，讓那些已經擁有一切的人得到更多？」祕密社團彼此之間並不真正合作，而是各自培養勢力、保存祕密；唯一共同建立的忘川會，截至目前為止，存在的最大效用，說穿了也只是負責收拾魔法失控後留下的爛攤子。
更有甚者，當魔法模糊了可能與不可能的界線，也鬆動了道德邊界。財富、權力、理想工作、欲望的對象乃至生命，只要有能力取得，人便很容易忘記初衷與底線。魔法服務私欲，忘川會名義上肩負監督之責，實際上卻更像是在「維持現狀」，掌權者做的種種終究能被包裝成「為了大局著想」。
「歡迎光臨耶魯大學」因此格外嘲諷。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只是魔法，而是權力本身。魔法張牙舞爪，權力更擅長的是擦脂抹粉、隱去形跡，甚至替人的欲望找到堂而皇之的理由。

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
我喜歡亞麗絲的原因，是因為她充滿缺陷。「找到出口，趁真正的麻煩還沒黏上之前快點逃，途中順手牽羊幾件值錢的東西」，是她一路活下來的生存原則。從小能見到別人看不見的亡靈，卻沒有得到適當引導；年少時又被捲進毒品、暴力與不對等的關係。當死去朋友的幽靈進入她的身體，她們共同殺死那些曾經傷害她們的人，當初亞麗絲雖也驚愕困惑，但沒有鎮日垂淚懺悔，只是因獨活而充滿罪惡感。
也正因如此，她的家庭之間的矛盾值得細細品味。米拉沒有能力理解女兒面對的世界，只能不斷追逐寶石、靈氣與精油那些「輕易得到的奇蹟」；亞麗絲不想回家，也清楚母親從未真正保護過自己，卻依然不可能棄她而去。小說家沒有把這種不適任簡化成對母親的控訴來消解，而是藉由攤開落差，確實地深化了家庭與個人之間的矛盾，以及家庭對個人建立社會關係的能力的深遠影響。
達令頓也是如此。黑榆莊培養了他的品味、責任感與「紳士」形象，也成了困住他的東西。父母駑鈍而貪婪，他卻不知道「如何不愛他們」；祖父要求他維持家族榮光，也留下最沉重的請求。
逃跑有時確實有用。只是兩人無法輕易脫身的不是看得見的危險，而是那些明明帶來傷害與負擔，自己卻仍然珍惜的人與地方。亡靈尚且有機會以「死亡真言」驅逐，愛的願望、記憶與責任卻更像另一種幽靈，長久盤桓在生命裡。

讓幽靈穿過身體：看見別人不肯看的東西
亞麗絲力量來源的設定有趣。幽靈進入她的身體，她可以借用他們的力量，代價卻是「她全都感受到了」：氣味，各種感官的質地，乃至於對方的曾經遭遇、一切的記憶。也就是說，力量不來自「支配」，反而近似一種被迫的共感——想要使用另一個人的力量，就必須先讓另一個人的人生暫時流經自己。
讀《幽靈社團》時，我便強烈感受到作者刻意塑造「不完美的女主角」。亞麗絲混亂而疼痛的過往，也成了她承受異能的重要基礎。暴力、毒品、死亡與人性的陰暗，她見過的並不算少；正因如此，當別人的記憶與高強度情緒湧入身體，才不至於瞬間將她壓垮。比起臣服超自然能力帶來的權柄，真正支撐她的，始終是身而為人，狼狽又真實的生命經驗。
達令頓說：「我們必須看其他人不肯看的東西，而且不能移開視線。」這句話尤其讓我印象深刻。亞麗絲所必須看的，不僅僅是那些以死亡瞬間的面孔徘徊於世的「安靜東西」，也不只是亡靈留下的遺憾與驚悚；她所看見的，是權力核心最華美也最醜陋的立體圖景。她甚至不能站在遠處觀看，那些生命必須真正穿過她，她必須感受、再感受。於是她與眾不同。她的強大絕非來自號令亡靈，是她必須承受他們曾經承受過的一切。
這也讓亞麗絲與忘川會形成了對照。忘川會名義上負責監督其他祕密社團，卻常常只是遠遠觀察、記錄，在「可以做卻不願做」與「即使想做也無權去做」之間維持現狀；忘川會早已知道亞麗絲的存在，也沒有真正走進她的人生、協助她度過難關。亞麗絲的能力卻不容許安全距離，她必須讓他人的痛苦進入自己，再決定要不要有所行動。
她不是耶魯原本想培養的那種人，她是因為天賦而被拉進權力中心；她鄙視祕密社團服務特權，但又無法否認自己喜歡耶魯所提供的生活。對缺乏實質權威、長久只能仰賴其他社團施捨的忘川會而言，亞麗絲的能力甚至可能改變原本傾斜的權力關係；對其他渴望更多力量的人來說，她是不能忽視的存在。亞麗絲的天賦之所以能夠帶來改變，正是因為「權力」是各方勢力全都理解的語言。
不妨這樣說，她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卻在一個奇妙的樞紐上。她既在體制之內，又始終保有局外人的眼光；既能讓魔法與亡靈的力量流經自己，也無法把那些力量背後的人生隔絕在外。她真正可能撼動這套體制的地方，或許正源於此，畢竟，當「看見」實際指向了「感同身受」，誰能袖手旁觀？

結語：不能移開視線以後
《地獄反轉》對我來說，確實沒有首部曲那麼精彩。畢竟《幽靈社團》的奇幻設定，遊走於真實的耶魯大學與祕密社團之間，魔法天馬行空又緊貼沉重現實，虛實交錯所帶來的驚奇，實在很難重現。第二集又加入地獄、吸血鬼、舊日毒販與各種支線，有點讓原本最迷人的核心被沖淡。
可是，它也讓我更喜歡這群並不完美的人。
地獄裡的達令頓既是人，也是惡魔；既是囚犯，也是獄卒，必須日復一日搬運磚石，不能停下。這個刑罰很容易令人想到薛西弗斯永遠推不上山頂的巨石，卻又與達令頓在人間守護黑榆莊的實際生活重疊：為了維持家族榮光，他不斷修補那座莊園，然而成就他品味與責任感的家，也始終牢牢困住了他。
亞麗絲沒有打著什麼理想的大旗。她喜歡耶魯、喜歡魔法，也喜歡權力所帶來的種種可能；同時不信任制度，與英雄的格調相去甚遠，有時甚至只是憑著「不能丟下這個人」的感性做出直覺決定。然而，過去總是獨自求生的她，身邊漸漸有了願意補足她的不足，甚至陪她「下地獄」的人。
看見世界的黑暗應該還不算困難，真正艱難的是看見之後，敢於面對人的善惡混雜、制度的華美與腐敗，也承認自己同樣可能受到力量誘惑。魔法如此，權力如此，而身為一個人，最終仍必須面對如何選擇、選擇什麼，終究還是要回到能否不愧屋漏的自我審問。也許人的價值，即是在沒有絕對答案的時刻裡，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選擇慢慢顯現。

作者／傅淑萍
現為「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講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部落格「樂遊原」與IG「樂遊原（@leyou_yuan）」共同經營者。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

來源：桃園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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