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當法國學生走上街頭：臺灣的民主教育，走進教室了嗎？／魯云湘

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人員）

今年秋天，法國高中生因師資不足、班級擁擠與校舍老舊走上街頭。酷熱的教室、漫長的在校時間，以及法國高等教育入學申請平台Parcoursup，也成為抗議焦點。10月17日，全國示威擴及物價、薪資與公共服務，部分城市發生縱火、劫掠與警民衝突。但不能將示威群眾與暴力行為者混為一談，更不能把所有破壞歸咎於學生。

這場運動也帶來政府回應。法國教育部10月8日宣布調派逾3,000名代課教師，研議改善Parcoursup的透明度，並承諾改革高中學生參與校務決策的機制，擴大學生代表參與，並編列經費支持學生自治計畫。承諾能否落實仍待觀察，但至少學生所提出的教育問題，已進入政府討論與處理的範圍。

《世界報》還記錄巴黎郊區一所高中的校內討論，學生代表提出課表安排、升學焦慮與教育資源不均等問題，校方則安排討論並聽取意見。這個例子提醒我們，走上街頭固然是表達訴求的一種方式，校園內有沒有持續溝通的管道，同樣重要。

同樣是學生走上街頭，臺灣幾場著名學運的訴求卻有不同重點。民國79年野百合要求國會改革與憲政變革；97年野草莓關注集會自由及警察執法；103年太陽花圍繞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審查程序與國會監督；104年反課綱運動涉及教學內容，也重視課程決策與資訊公開。這些都是與學生自身相關的權益，只是更集中於政治權利及公共決策。

兩國不能因此被簡化成「法國學生爭取生活，臺灣學生只談政治」。中華民國政府於民國76年宣布解除臺灣地區戒嚴，85年舉行首次總統直接選舉；民主轉型期間，學生參與憲政改革，自有其歷史背景。法國的共和制度與學生抗爭歷史較長，當代學生關心教育資源，也不能脫離當地的財政及社會條件理解。

臺灣也曾出現爭取教育改善的集體行動。民國83年四一〇教改由民間團體推動，提出小班小校、廣設高中大學、教育現代化與制定《教育基本法》；87年「九八教春」由學生反對高學費，此後還有反髮禁與校園自治運動。

相較於野百合、太陽花等廣為人知的政治性學運，反高學費等教育權益運動，在今日公共討論中似乎較少受到關注。這樣的差異，值得進一步探討。

臺灣公民教育的內容也早已改變。過去高中分設「三民主義」、「公民」及「現代社會」，95暫綱將三科整併為「公民與社會」；108課綱進一步重視探究、討論與社會參與。法國也有道德與公民教育，並設有學生代表制度。兩國都在課程中教導公民參與，至於能否實踐，不能只看課本寫了什麼。

筆者更在意的是日常生活。有些家庭教孩子「多聽、多做、少開口」，孩子質疑父母或師長，容易被認為不服管教。這樣的相處方式值得檢視，但不能據此認定華人學生普遍欠缺獨立思考，更不能把法國學潮完全歸因於西方文化。學生能否組織行動，也與校園制度及社會支持有關。

范育綺與曾冠球於民國114年發表的研究指，108課綱高中公民科的探究教學，仍受教學時間、升學考試制度及教師專業能力等因素影響。課程鼓勵思考，不代表每間教室都能充分實行；而尊重師長，也不應等同於不能提出不同意見。

臺灣的民主政治仍然年輕。民主教育不應只讓孩子了解選舉、法律與權利，更要讓他們面對校規、課程與自身權益時，能夠說明理由、參與討論，並獲得認真回應。當學生願意發問，身為父母與師長，是否願意聽完？這比孩子有沒有走上街頭，更值得我們關心。（照片翻攝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