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烽火未熄：伊朗戰爭重塑中東權力版圖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一場沒有終點的戰爭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中東再次陷入戰火。然而，戰事未如發動者預期般速戰速決。至5月中旬，美以迅速擊垮伊朗的構想已面臨挫敗，衝突轉向持久消耗，並對區域安全與全球經濟產生連鎖衝擊。

日本國際問題研究所學者池內惠（Ikeuchi Satoshi）在《國際問題》期刊分析，戰爭可能走向四種情景：伊朗政權崩潰、雙方協議停戰、美以持續攻擊迫使伊朗讓步，或伊朗政權維持不變而美國因內外壓力停止攻擊。他認為，政權迅速崩潰的可能性已降低，戰爭更可能陷入長期對峙。

這種「不戰不和」的狀態，正是中東秩序重組的核心。戰爭未帶來決定性勝利，卻迫使各國重新評估安全依賴與外交選擇。

軍事優勢不等於戰略勝利

戰前，川普（Donald Trump）曾警告，若伊朗重建核與彈道飛彈計畫，美國將支持立即打擊。然而，軍事優勢並未自動轉化為政治成果。

查塔姆研究所中東專家米拉尼（Mohsen Milani）指出，美國與以色列低估了伊朗國家的韌性、統治精英的凝聚力，以及外敵攻擊所激發的民族主義。他們將伊朗的內外困境誤判為政權即將崩潰，也錯把民眾對政府的不滿，當成支持外國推翻政權的意願。

2026年3月，美國公布超過200名美軍士兵在中東7國受傷，其中10人重傷；伊朗則有超過200名未成年人在襲擊中遇難，逾6.1萬個民用設施遭襲或受損，包括13名5歲以下幼童喪生。這些數字凸顯戰爭的人道代價，也可能為未來的仇恨與報復埋下種子。

抵抗軸心受創，弱者威懾改變格局

伊朗戰爭重創其多年經營的「抵抗軸心」。黎巴嫩真主黨與伊拉克什葉派民兵承受更大壓力，敘利亞阿薩德政府倒台，也削弱伊朗在黎凡特地區的戰略縱深。但盟友網絡受創，不代表對抗就此消失。

低成本無人機與飛彈為軍事弱勢一方提供新的威懾工具。非國家武裝組織即使缺乏傳統軍事優勢，仍能透過不對稱攻擊，提高對手保護基地、航道與關鍵設施的成本。

胡塞武裝對紅海航運的威脅，加上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地理優勢，使中東形成兩個相互牽動的海上壓力點。掌握關鍵航道的一方，即使軍力較弱，也能利用全球貿易與能源供應的脆弱性，擴大戰略籌碼。

新華網分析指出，戰爭造成三重變化：衝突蔓延提高連鎖升級風險，新仇舊恨使敵意延續至停火之後，而武力優先則壓縮政治對話空間。即使戰場沉寂，重建互信仍將困難重重。

海灣國家重新計算安全成本

戰爭動搖了海灣阿拉伯君主國對美國安全保護的信心。多個設有美軍基地的國家遭戰火波及，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出口與經濟發展面臨壓力。原本投入大量資源換取美國保障的國家，如今發現軍事合作也可能使自身成為攻擊目標。

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學者丁隆等人指出，海灣國家面臨結構性困境：對美國安全依賴越深，就越難避免捲入美國主導的衝突。科威特國際關係學者埃內齊（Dana Enezi）等人因此主張，海灣國家應重新檢視安全戰略，避免依賴單一外部力量。

米拉尼預測，戰爭將加速海灣秩序多極化。中國大陸可能擴大影響力，伊朗仍可能維持重要區域角色，海灣君主國則深化戰略對沖。土耳其、巴基斯坦與以色列也將爭取更大影響空間。

印度、阿聯酋與以色列的合作，以及巴基斯坦、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與埃及之間的安全協調，顯示各國正探索不同合作組合。中東安全體系逐漸擺脫單一強權主導，但多中心競爭未必帶來和平，反而可能增加外交協調的難度。

能源武器化與全球經濟風險

霍爾木茲海峽成為戰略槓桿，是伊朗戰爭最具全球影響力的變化之一。伊朗利用地理優勢牽制對手，美國則以封鎖伊朗港口反制。伊朗總統裴澤斯基安（Masoud Pezeshkian）稱，伊朗正面臨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最嚴峻的封鎖。

路透社分析指出，2025年6月「十二日戰爭」期間，布倫特原油價格由每桶69美元升至78.85美元，隨停火迅速回落，全年大致在每桶60至81美元之間波動。市場有時將衝突視為短期事件，預期供應能迅速恢復。

但價格相對平穩不代表經濟衝擊有限。若戰爭長期化、霍爾木茲海峽持續受阻，能源供應與物流成本將可能上升，進而推高通膨、壓縮消費與投資。荷蘭國際集團指出，高能源成本、物流中斷與信心惡化若同時發生，將拖累全球貿易。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預測，2026年全球經濟成長率將放緩至2.8%，低於2025年的3.4%。這不代表全球衰退必然發生，卻凸顯中東戰事可能透過能源與貿易網絡，轉化為全球經濟風險。

中國大陸的機會與限制

戰爭爆發後，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呼籲停火、保障平民與重啟談判。外交部長王毅則與伊朗、以色列及區域國家外長通話，反對侵犯伊朗主權，並在聯合國安理會強調，武力無法真正解決國際爭端。

2025年中國大陸與伊朗雙邊貿易額為99.6億美元，其中出口69.3億美元、進口30.3億美元。2026年第一季貿易額降至15.62億美元，較2025年同期減少約50%，自伊朗進口更下降56.7%，顯示戰爭對既有經濟聯繫的衝擊。

查塔姆研究所認為，美國主導地位受到挑戰，可能為中國大陸擴大中東影響力創造空間。但外交機會不等於實質控制力。北京不太可能為伊朗承擔無限制的軍事與經濟成本，更可能在維持能源供應、保障經貿關係與避免直接捲入戰爭之間尋求平衡。

因此，中國大陸目前更接近謹慎的平衡者，而非已能取代美國的區域主導者。北京能否擴大長期影響力，仍取決於其承擔風險的意願，以及區域國家的接受程度。

結語：舊秩序鬆動，新秩序未立

伊朗戰爭證明，軍事優勢不等於政治勝利。美國與以色列雖重創伊朗軍事能力，卻未能輕易達成政權更迭等戰略目標；伊朗付出沉重代價，仍憑藉國家韌性與地理優勢維持抵抗。

戰爭正迫使中東各國重新計算安全成本。海灣君主國尋求多元外交，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爭取區域影響力，中國大陸則審慎布局。美國主導的舊秩序逐漸鬆動，新秩序尚未成形，多方競逐也可能引發新的安全困境。

池內惠提醒，若美國無法持續承擔消耗戰的軍事與財政成本，最終可能因未能達成戰爭目標而遭遇政治挫敗，阿富汗戰爭便是歷史警示。烽火即使停歇，敵意與權力裂縫仍將延續。若軍事威懾持續凌駕外交協商，停火恐怕只是下一輪衝突的間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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