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文字我改不了/夏俊山
夏俊山週末,一個人在辦公室閑坐。有人敲門,打開,進來的是一位中年人,他把幾頁紙放在我桌上:“夏老師,想請你幫我看看,這篇文章怎麼改。”來人就像老朋友,可是,我覺得他面熟,並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見我有些遲疑,自我介紹說:“參加文學活動,我們見過面。我常看你的文章,特意來向你請教。”在興化,我參加過很多次文學活動,印象中,確
5 小時前・台灣好報

陳慧文
巧珍的父親在今年十月初過世了,享壽九十三歲。在睡夢中辭世,面容安詳,似未感受痛楚。
以往,聽聞某親友高齡往生、壽終正寢,巧珍固然感傷,總不免俗地說道:雖然不捨,長壽離世,可謂喜喪,福壽全歸,請節哀順變。直至發生在自身至親,才知「節哀」二字的重量,才知這種事永無「心理準備」好的時候。
巧珍的父親從八十幾歲起,便受糖尿病所苦,每次都自云不久於世、交代遺言,其中幾次連醫生都說相當危險,建議家屬盡量都在手術室外守候;而在家人擔憂悲傷、淚如雨下之際,父親展現強韌的生命力,總是在鬼門關前繞一圈後又回來,康復出院。
今年二月,巧珍的父親因心臟衰竭引發肺水腫住院,晚上與病魔抗戰、與死神拔河之時,指著病床後方的白布簾叫著:「什麼五年計畫!騙人的!我不簽!」同時亦緊張又嚴肅地對當時陪伴在旁的母親說:「妳也不要簽!不要被騙了!」母親聽得霧煞煞,父親便又指著白布簾說:「妳沒看到嗎?寫得那麼清楚,五年計畫啊!」母親睜眼細看,白淨的布簾上哪有半個字,只當他是病糊塗了,其後直到凌晨,父親數度激動地警告母親絕對不可簽,母親則唯唯諾諾地說:「好,好,不簽!」後來父親康復出院,精神好時,明確表示將來若遇不可逆的瀕危狀況,絕對不要積極急救,他聽說或看過太多急救無效、反而更加痛苦,或成植物人多年的例子,寧可平靜地走,不願苟延殘喘。
九月底,巧珍的父親因腎衰竭住院,期間數次對母親說:「我快要死了,妳知道嗎?」母親卻笑罵他道:「胡說八道!」父親又說:「我都快死了,巧珍怎麼還沒回來看我?」母親只說巧珍忙於工作和搬家,並未將此事告訴巧珍。畢竟過去數次皆有驚無險,類似「狼來了」效應,母親以為此次也會化險為夷,不必驚擾已是「家庭事業兩頭燒」的巧珍。
經過數日治療,檢查出來各項數值都有進步,醫生建議還是留院多觀察數日為宜,但父親堅持要回家,甚至大吵大鬧,鬧得醫護沒輒,勉強同意出院,由救護車用擔架載父親回家。到家後臥床,母親照顧他按時服藥,第二天,長照居服員來幫忙,送中餐、換尿布、洗澡,父親看起來舒服多了。然而第三天早上十點多,母親發現睡著的父親流著口水,替他擦拭後,覺得他的樣子不對勁,趕緊叫了救護車,經搶救恢復心跳、但未恢復意識,到院後,醫生表示父親年事已高,不知是否禁得起臨終急救。母親想起父親曾多次表達不願臨終急救,便忍痛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並打電話告訴巧珍。其實直到此時,母親和巧珍都還抱著一線希望,認為父親能撐過這關,就像以前那樣。
然而兩小時後,母親傳來父親往生的噩耗,當下宛如天崩地裂,自己血脈的源頭,硬生生被斬斷一半,從此世上少了一個真心關心自己的人,巧珍登時號哭、整個胸腔喘不上氣,不久頭皮發麻、繼而兩隻手臂也發麻,整個人虛脫,幾乎無法思考和做任何事。等到一個多小時後她緩過氣來,上網訂回鄉機票時,已經只訂得到第二天早上的機票了。當晚她心思煩亂,哭得頭痛眼腫,頭昏眼花,手機中不斷傳來親友「節哀,保重身體」的訊息。以往,她雖也略知喪親必是非常悲傷,卻以為所謂「節哀,保重」也者多屬客套,唯有親身經歷,才知其重中之重!
其後與母親料理後事,聊起父親往事,時哭時笑。巧珍說道:「二月時,爸爸看到『五年計畫』的異象,我當時以為:那可能表示爸爸至少還有五年壽命。」母親則說道:「那是他不肯簽呢!如果他肯簽,也許還真的能再活五年!」巧珍一驚,想起父親不但那晚堅決不簽那幻相中的「五年計畫」,其後也多次近乎警告地表示絕不願做不可逆的臨終急救。也許冥冥中父親若願意接受臨終急救,還能延續五年的生命,但那樣的生命卻未必是父親想要的。父親生前曾說,他覺得最好的離開就是在睡夢中平靜地離世。如今回想起來,一切如父親所願,在哀悼中,也算可堪告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