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月亮的天梯

攀登月亮的天梯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美國麻州奧本（Auburn）的一片農地上，一具看起來像廢鐵組裝的裝置緩緩升空，短短兩秒半後便墜落在二十多公尺外的菜園裡。現場只有發射者與少數助手，沒有歡呼，也沒有人意識到這一刻的分量。只有戈達德（Robert Goddard；圖一）知道，他剛剛發射的這支液態燃料火箭，讓人類的腳輕輕踏進了太空時代的門檻。

圖一：戈達德

一百年後的今年，這段歷史被搬上舞台。孫維新教授製作的科學藝術舞台劇「攀登月亮的天梯，戈達德與馮布朗的傳奇故事」，於十月十七、十八日在桃園展演中心演出，全劇共十六場戲、二十位演員，長約一百分鐘，故事橫跨一九二○到一九七○年代，以戲劇形式重現戈達德與馮布朗（Wernher von Braun；圖二）兩位火箭先驅的一生。

圖二: 馮布朗

如果戈達德是那個孤獨仰望星空、被誤解半生的先驅者，馮布朗則是另一種更沉重的寓言：

一個天才如何在時代的巨輪下，把自己的才華鍛造成既能殺人、又能送人類飛向月球的雙面刃。他早在一九三二年便投入德國陸軍的火箭研究，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七日，二十二歲的他通過柏林大學博士論文口試。後來他在皮納蒙德（Peenemünde）基地主導研發的 V2 火箭是世界上第一種實戰彈道飛彈，速度遠超同時期的 V1 巡航飛彈，幾乎無法攔截，一九四四年起對倫敦等城市造成大量傷亡。這是史實，也是這齣劇中馮布朗一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面對這樣的歷史重量，劇中安排一位敘事者，紐約時報記者古德曼（Goodman），作為貫穿全劇的靈魂人物。史實上，紐約時報曾在一九二○年的社論中嘲諷戈達德，直到一九六九年阿波羅十一號升空前夕才公開更正。劇中的古德曼是猶太人，因不滿報社當年的嘲笑而離開，返回德國，晚年目睹馮布朗成為美國太空英雄，決心揭露他曾任納粹黨衛軍少校的過往。這是編劇虛構的情節，讓觀眾得以從一個承受過納粹迫害的猶太人視角，去質問英雄背後的道德重量。

貫穿全劇的一句話是：火箭沒有善惡，善惡全在使用它的人一念之間。這句台詞並非歷史紀錄，而是編劇賦予這段歷史的詮釋，卻精準地道出了整齣戲想探討的核心命題。

從一九二六到一九六九年，這四十三年間，一支火箭串起了戈達德的孤獨堅持與馮布朗的沉重救贖，最終在阿波羅十一號登月的畫面中交會。站在二○二六年的此刻回望，今年正是液態燃料火箭首次發射滿一百年。今年四月，美國阿緹米絲二號（Artemis II）太空船已載著四位太空人完成繞行月球任務並安全返回地球，為人類重返月球邁出重要一步。戈達德當年在農場仰望的那片星空，如今顯得格外貼近。

這種將宏大歷史化為人性抉擇的手法，正是孫維新系列科學藝術舞台劇的招牌印記。

自二○○九年全球天文年起，他已陸續製作六齣科學藝術舞台劇，分別以伽利略（Galileo Galilei）、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法拉第（Michael Faraday）、哈雷（Edmond Halley）與牛頓（Isaac Newton）、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克卜勒（Johannes Kepler）為主角，結合音樂、歌唱、戲劇與多媒體，將科學史上的關鍵人物搬上舞台，累積觀眾逾十萬人次。「攀登月亮的天梯」是他的第七齣作品，也是首度以太空科技發展為主題。這齣劇的開場，讓戰爭的殘酷與探索太空的優雅同台並立，兩者其實都來自同一種裝置，那就是火箭。

科學教育最難的不是傳遞知識，而是讓人理解這些知識為何重要。這齣劇的做法，是把火箭推進原理，以及冷戰時期美蘇太空競賽的具體事件，例如史普尼克一號（Sputnik 1）、太空狗萊卡（Laika）、加加林（Yuri Gagarin）首次進入太空，轉化為舞台上角色之間的衝突與抉擇，讓觀眾在戲劇張力中自然吸收這段歷史的脈絡，也看見每一次技術突破背後，都有人必須在野心與良知之間做出選擇，而不需要先具備物理背景。

攀登月亮的天梯不是一條筆直的路，它蜿蜒穿過嘲笑、戰爭與良心的煎熬，最終才抵達阿波羅十一號降落的寧靜海。十月的桃園，當燈光暗下，爆炸與星空交錯浮現在舞台上方，觀眾或許會逐漸明白，每一次人類仰望月亮的衝動裡，都藏著戈達德式的孤獨堅持，也藏著馮布朗式的沉重救贖，而那條通往月亮的天梯，始終是由這份孤獨與這份愧疚，一階一階共同鍛造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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