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秋聽蟲鳴/李娟
李娟連日忙碌,許久不曾散步,那晚難得清閒,食罷晚餐,我便到樓下走走。有風迎面吹過,我竟不自覺緊了緊衣服,幾場秋雨過後,北方的秋終是斂了性子,裹滿初冬的寂寥和涼寒。轉到樓前花壇處,傳來幾陣蟲鳴,微弱斷續。傾耳聆聽,頗有韻律的節奏,倒是給這寂靜的秋夜,增添出“蟲鳴夜更幽”的韻味。這也讓我想起兒時的鄉下。老家的秋夜,鳴蟲最為
5 小時前・台灣好報

王長征
沿河岸行走,河水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在右
陽光在水面脫落無數金鱗
每一片都映照我,每個我都在岸邊
看另一個我涉水去往對岸
河流沒有名字,也許是因為它太專注
流著流著不知把名字遺忘在何地
人生大多如此,我不記得自己哪天開始散步
河水是何時變成不斷重複卻常聽常新的語言
河面很寬,以至於對岸的樹像一群低頭飲水的人
樹木沉默而肅穆,佝身努力靠近水面
去觸碰倒影裏更古老的、更深刻的嘴唇
河床不動,水流也看不到生動
河床是時間的骨骼,水是時間的血
我在岸上既不流動也不停滯
很像不會游泳的人在岸邊
練習如何與深水保持體面距離
我想蹲下感受水的清涼
河流感受到善意回應溫順
我在岸上握住河流遞上來的手
河水攜帶泥沙、斷枝、塑膠拖鞋
以及村莊被遺忘的老人與方言
她們在水底活成不肯閉眼的魚
我問河水流了多久 河水不答
它只顧在我的指縫攫取悲傷
也許它需要記住什麼
所以它向每個路人索取活過的故事
河對面是一個新建公園
過去的麥地隨破舊的鐵軌駛向時間深處
外地到來的樹木被園丁硬湊在一起
它們羞澀、含蓄、粗暴而莽撞
像極了我早年寫過的詩句
那時我以為它們會長成森林
或者成為不朽的事物
但後來它們被連根拔起,乘坐火車到異鄉
最終被它們的親人所忘記
它們度過兵荒馬亂的青春而被重新排列
相互擁擠著爭先恐後向荒涼河邊
突然出現的散步者兜售失效的記憶
河上游有座破舊的老橋
橋面與欄杆磨得發亮
就像裝滿各種顏色與重量腳步的舊口袋
有趕集的,逃難的,私奔的,送葬的……
還有每天早晨過橋去對岸買菜的
他們走過的每一步都被橋記住
橋用衰老記住每個人的氣味
我不禁想起爺爺生前常在河邊慢悠悠散步
他說農民的腳步其實比皇帝高貴
爺爺偶爾停下來看看河水,等落後的爸爸
爸爸後來又牽著我在河邊分辨祖先的腳印
未來我還會繼續到河邊撿拾歷史
帶著我的孩子對流水行古老的沉默之禮
我要告訴兒孫,爺爺去世那天
河流在我家門前等了很久
河面上升起一座水的轎子
直到足以撐起靈魂的重量才開始呼喚爺爺
我不知道河流把他帶向哪里
但我知道他變成了河裏一滴水
在前方轉彎處等後世子孫追上來
輕輕碰一下我們的腳踝
河對岸還有一片墓地
墓碑用石頭的眼睛日夜注視
這條永遠不會回頭的水
生者與死者隔著一條河
共用同一種沉默同一種流逝
也許,河水就是時間本身
我們在岸邊散步就是在時間軸上行走
看它流走卻無能為力
水聲是它給我們的全部饋贈
是它唯一願意與我們分享的秘密
它出發時純潔、熱情、不顧一切
流經無數城鄉後變得渾濁、緩慢、沉默
見慣太多悲歡的人不再輕易表態感動
儘管它記得每一個碼頭每一個被它吞沒的
名字、誓言和未完成的告別
夜色降臨,河流更加幽深
黑暗看不見底 只有水聲浩大
他們用古老的方言喊河
也喊河邊散步的人
我停下來傾聽水下的叫喊
腳步因靜止而讓草地發出輕微呻吟
它們共同舉手,試圖推開頭頂的鞋子
疼痛的沙沙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反抗的小小呐喊聲裏也有一條河
也有人在河邊散步,思考同樣的問題
那些關於時間的問題被問了幾千年
卻從沒有一個滿意的回答
或許,河流本身就是答案
它從不試圖留住什麼或改變什麼
它只是接受所有匯入的水滴
帶著它們一直前行
我想成為一條不抱怨、不訴苦
不試圖證明自己有多深的河
一條只是流著、把所有的泥沙
都變成自己一部分的河
河邊散步就是成為河流的必經之路
為了讓自己更加清醒
我決定走到上游快要廢棄的閘口停下
聽一聽從閘縫間滲過的水發出
嬰兒吮吸手指的、很細的聲響
我在少年時代最喜歡去水交談
它的聲音輕到幾乎隨時被更大的水聲淹沒
它在那裏等待閘口兩側新舊交替的水
說出對夜色的輕聲挽留
離開時月亮升到河面上方
月落在水變成兩條河
一條流淌,另一條攀著月光上升
我喜歡第二條河,它更安靜、更乾淨、更遙遠
它不流向大海只流向月光本身
那是我的河,一條只存在於詩句中的河
一條不能在現實表達的河
露水打濕鞋子 河的聲音變成我的聲音
我不知道是我在聽河還是河在聽我
我轉身往回走,河水帶著它的魚和泥沙
它的記憶和它的遺忘
以及我剛剛放進它身體裏的辭彙水滴
也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過的路上沒有必要回頭
我與河流都深知這個道理
因為明天後天以及今後的每一天
我還會準時出現他的左邊或者右邊
這條河已變成我的一部分
而我也遲早是它的一部分
河流不需要意義,散步也不需要答案
河流不知道自己流向哪里
散步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走向哪里
他們都在時間的表面留下痕跡
那些痕跡終將被抹去
但抹去本身也是一種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