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關稅大棒砸盟友，加拿大為何不還手？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美加貿易爭端從傳統的盟友摩擦急遽升級為一場公開的關稅對峙。美國援引1930年《斯穆特-霍利關稅法》第338條款，對加拿大數百項商品加徵50%關稅；加拿大則以等額反制回應，但整體姿態明顯克制。值得注意的是，美國所引用的「第338條款」與《里斯本條約》第338條分屬完全不同的法律體系。前者是美國單邊貿易救濟工具，後者是歐盟統計事項的授權條款，兩者不應混淆。

美國的攻勢：從關稅到政府採購的全面施壓

美國此次對加拿大的貿易攻勢呈現出明顯的單邊升級態勢。2026年7月20日，特朗普政府依據1930年《斯穆特-霍利關稅法》第338條款，宣布對從加拿大進口的數百項特定商品加徵50%關稅，新關稅於8月19日生效。此舉並非突然之舉。2025年，美國已先以非法移民和芬太尼問題為由，對自加拿大進口的部分產品加徵10%至50%關稅，顯示華盛頓在經濟民族主義和「美國優先」政策框架下，正系統性地重新調整對加貿易關係。

談判一度出現轉機。8月18日，美方表示因雙方已達成共識、正敲定最終協議文本，將推遲3天徵收50%關稅。然而談判最終在最後關頭破裂。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將破裂原因歸結為「美國索求過多而付出過少」。具體分歧集中在三個層面：汽車關稅減免範圍、美國要求加拿大在貿易協議中加入限制其與其他國家達成協議的條款，以及加拿大《在線流媒體法案》要求外國流媒體服務商將收入的5%繳納給加拿大本土內容基金所引發的文化政策衝突。

美國的施壓手段並未止於關稅。9月15日起，美國進一步變更並擴大加徵關稅的對象品目；9月29日起，更直接禁止加拿大產酒精飲料、乳製品、乳清蛋白、糖蜜、無酒精啤酒、葡萄酒及大型機車等特定產品的進口。此外，特朗普以加拿大「購買加拿大貨」政策為由，自9月16日起將加拿大原產品排除出美國聯邦政府民生採購範圍。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聲稱，「多年來加拿大一直在佔我們的便宜」，並表示「沒有對等互惠，就沒有市場准入」。

加拿大的克制：有限反制與能源籌碼的自我約束

與美國的全面攻勢形成鮮明對比，加拿大的回應顯得相當節制。加拿大聯邦政府於8月25日宣布，將對價值276億加元（約合200億美元）的700多種美國商品加徵反制關稅，稅率分為15%、25%和50%三檔，涵蓋鋼鋁、乳製品、家電、農業設備、紙漿及電子產品等領域，措施於9月8日正式生效。同時，加政府推出總額75億加元（約合54億美元）的企業和工人援助計劃，重點支援受貿易戰衝擊的中小企業。值得留意的是，加方公布的清單與美方徵稅規模嚴格匹配，但將海鮮等供應鏈與美國緊密相關的產品以及能源產品排除在外，以防自傷。

9月8日反制關稅生效當天，卡尼發表全國視頻講話，以冰球運動為比喻動員全民團結應對：「每當我們選擇購買加拿大商品、在加拿大境內旅行時，我們都在傳遞一個信號：在這個國家，沒有人在看台上觀望，4000萬名加拿大人全都在冰面上拼搏。」他明確指出，當前最根本的問題是美國「希望我們對他們更加依賴，而不是更加獨立。在太多領域，他們追求依附而非平等的經濟伙伴關係」。這段講話揭示了加拿大對這場爭端的根本判斷：美國的目標並非單純的貿易逆差修正，而是試圖重塑兩國之間的經濟權力結構。

然而，加拿大始終沒有動用其最具威懾力的經濟武器：能源出口。加拿大是美國石油進口量的六成來源國，也是美國主要的電力供應來源，鉀肥儲量更位居全球第一。安大略省省長福特（Doug Ford）多次主張將能源出口作為談判籌碼，直言「我們是一個能源大國，如果想的話，我們可以癱瘓美國」。但卡尼明確拒絕了這一選項，表示不認為將加拿大能源出口用作談判籌碼「有何價值可言」，並強調「作為關鍵商品或關鍵服務的供應國，若要停止供應必須經過非常審慎的考慮」。卡尼的這一立場，構成了加拿大「保持中立」姿態的核心內涵：加拿大選擇不在能源領域與美國進行對等升級，而是維持其作為可靠供應商的國際信譽。

中立的邏輯：戰略自主與貿易多元化

加拿大的克制並非軟弱，而是基於一套清晰的戰略計算。卡尼在9月16日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表示，他與特朗普之間保持著可以輕鬆對話的關係，即使談判在8月下旬破裂後仍多次通話。但當特朗普威脅將加拿大變成美國第51個州時，卡尼認真對待這一威脅，甚至審慎考慮了美國主導軍事行動的可能性。他對此的解釋是：「處於總理職位的人，有責任考慮極端尾部風險。」

卡尼政府對美加貿易爭端的長期判斷，體現在其系統性推動的貿易多元化戰略之中。卡尼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批評美國政策導致全球關係破裂，強調加拿大必須實現貿易關係多元化，發展更大的「戰略自主權」。加拿大政府推出了《加拿大自由貿易和勞動力流動法案》和《建設加拿大法案》，計劃通過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發揮其作為能源超級大國的潛力，開闢新型貿易走廊以實現經濟多元化。2月17日，加拿大發布歷史上首份國防工業戰略，旨在通過大規模本土投資和簡化採購流程來強化戰略自主、重塑國防供應鏈。在外交層面，加拿大密集出訪歐洲和亞洲，與北歐五國舉行峰會，並與中國大陸逐步增加直航航班以推動雙邊貿易。

加拿大的克制還有更深層的經濟理性考量。數據顯示，2025年加拿大對美出口下降5.8%，進口下降2.9%，對美貿易順差從2024年的1013億加元收窄至816億加元。加拿大對美國市場的出口依賴度從2024年的約76%降至2025年的72%，顯示多元化戰略已在產生初步效果。但與此同時，加拿大的整體商品貿易逆差擴大至313億加元，創下除新冠疫情時期以外的最高年度赤字紀錄。這意味著加拿大在短期內仍需維持對美貿易的基本穩定，全面對抗的代價過高。

結語

美國以第338條款為槓桿發動的關稅攻勢，本質上是一場以經濟手段追求結構性權力重塑的行動。加拿大則以有限反制配合戰略克制，在維持可靠供應商信譽的同時，加速推進貿易多元化和戰略自主。兩種回應方式的差異，折射出兩國在這場爭端中截然不同的處境：美國擁有挑起全面對抗的實力與意願，加拿大則必須在捍衛主權與避免自傷之間尋找精確的平衡點。卡尼所說的「美國已從根本上改變貿易方式，加拿大的經濟戰略也需要相應作出重大改變」，或許正是這場爭端留給加拿大最持久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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