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專欄】普丁混合戰爭已亮出獠牙：西方還在紙上談兵

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據前美國駐北約常任代表朱莉安·史密斯（Julianne Smith）10月7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指出，俄羅斯的混合戰爭已進入危險的新階段。俄烏戰爭爆發後初期，俄羅斯在歐洲的混合攻擊大多控制在可能觸發北約集體回應的門檻以下，行動分散、規模有限，並刻意保留否認空間。然而近年來，攻擊頻率與手段持續升級，灰色地帶與傳統軍事威脅之間的界線正在快速模糊。

 

2025年9月，約20架俄羅斯無人機進入波蘭領空，北約隨即強化東翼防空與監視。進入2026年後，相關事件持續增加，甚至出現攜帶爆裂物無人機進入德國萊比錫機場的案例。問題因此已不只是俄羅斯是否正在進行混合戰，而是西方是否仍以孤立個案的方式，面對一場具有連續性與戰略目的的行動。

 

從可否認到不可否認：混合戰的質變

 

混合戰並不是普丁時代才出現。早在蘇聯時期，莫斯科便透過代理人、宣傳、情報活動與非正規力量推進政治目標。普丁則將這套思維與網路、無人機及資訊技術結合，使混合戰成為介於和平與戰爭之間的重要工具。

 

2022年俄烏戰爭全面升級後，俄羅斯在歐洲的相關行動更加頻繁。假訊息、網路攻擊之外，還包括鐵路與能源設施破壞、縱火、干擾海底電纜，以及利用無人機侵犯北約成員國領空。這些行動看似彼此獨立，實際上卻可能共同服務於削弱歐洲安全、增加防衛成本及干擾對烏克蘭援助的目的。

 

混合戰最危險之處，是單獨看待每一起事件時，都可能不足以引發全面軍事回應。攻擊者正是利用這種特性，一次次測試對手的底線。只要每次挑釁的代價有限，下一次就可能更進一步。

 

2025年9月波蘭領空事件便是重要例證。俄羅斯無人機進入波蘭後，波蘭與北約啟動相關防空及協商機制，並強化東翼部署。但從莫斯科的角度看，只要事件最終沒有導致更高層次的成本，類似行動仍具有繼續嘗試的空間。

 

萊比錫機場事件：危險的轉捩點

 

史密斯特別關注2026年夏季德國萊比錫機場的未遂攻擊事件。根據她引用的調查資訊，疑似與俄羅斯有關的行動者將攜帶軍用級炸藥的無人機送入機場，附近又有裝載大量航空燃油的烏克蘭安托諾夫運輸機。如果攻擊成功，後果可能從一般破壞活動，直接轉化為造成重大人員傷亡的攻擊。

 

這與過去的網路攻擊或假訊息操作存在明顯差異。當混合戰開始直接威脅平民生命與重要交通節點，「灰色地帶」的模糊性便開始消失。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旦此類攻擊造成重大傷亡，北約究竟應將其視為犯罪、恐怖攻擊、敵對行動，還是足以觸發集體防衛的武力攻擊？如果沒有事先建立清楚標準，等到危機發生後才開始爭論，反而可能給予攻擊者更大的操作空間。萊比錫事件真正敲響的警鐘，因此不只是一次未遂攻擊，而是暴露西方安全架構面對新型態戰爭時的制度落差。

 

北約的結構性困境

 

北約成立於1949年，核心任務是集體防禦武裝攻擊。然而混合戰恰好利用傳統軍事防衛體系的空隙。

 

網路攻擊、破壞行動、假訊息、縱火或無人機越界，往往很難立即確認責任歸屬，更難判定是否達到集體防衛的門檻。即使情報高度指向俄羅斯，北約仍必須考慮行動可能帶來的升級風險。

 

更現實的問題是，北約擁有32個成員，各國歷史經驗、國內政治與安全風險承受度並不相同。對部分國家而言，一次無人機越界可能只是邊境安全事件；對直接鄰近俄羅斯的國家而言，卻可能被視為更大規模軍事行動的前兆。

 

於是，每次攻擊都容易陷入相同循環：情報確認、成員協商、外交抗議、制裁或增加防禦，然後等待下一次事件。這種「個案處理」雖然可以降低誤判與過度升級的風險，卻也可能讓俄羅斯逐步摸清北約的反應模式。

 

防禦能力增加　不等於威懾有效

 

北約近年並非毫無作為。東翼部署、防空系統、情報共享、海底基礎設施保護，以及網路安全能力都在加強。2025年俄羅斯無人機侵犯波蘭領空後，北約推出「東部哨兵」，就是強化東翼防衛的重要措施。

 

但防禦與威懾是兩件不同的事情。防禦是降低攻擊成功的機率，威懾則是讓對方在採取攻擊之前，就認定成本高於收益。如果俄羅斯知道一次破壞行動即使被識破，最後可能只是外交抗議或數月後的制裁，那麼攻擊者仍可能認為這是一場值得進行的低成本博弈。

 

因此，北約真正需要解決的不是如何攔截下一架無人機，而是如何讓莫斯科相信，持續累積的混合攻擊將產生累積性的代價。

 

這種代價不必然是軍事報復，也可以包括金融制裁、資產凍結、驅逐情報人員、限制影子艦隊活動、強化關鍵基礎設施監控，以及必要的網路與資訊反制。關鍵在於，西方必須讓俄羅斯看到一套清楚、可信而持續的反應機制。

 

從個案思維轉向整體戰略

 

俄羅斯混合戰的優勢之一，是把行動切割成許多看似無關的小事件。一次網路攻擊、一次縱火、一次無人機越界、一次海底電纜威脅，看起來都不足以改變歐洲安全格局。

 

但如果這些事件背後存在共同戰略方向，西方仍只逐案處理，就容易忽略真正的全貌。北約需要建立更清楚的「累積性門檻」。單一事件可能不足以引發重大回應，但當同類攻擊持續發生，而且有證據顯示背後存在協調行動時，就應啟動更高層次的集體措施。

 

這不代表每次都必須採取軍事行動，而是要讓俄羅斯知道，混合戰並不是一場沒有終點、沒有成本的遊戲。同時，北約還需要進一步整合情報、網路、金融、海空監視及民用基礎設施防護。混合戰本來就是跨領域的，西方若仍以傳統軍事部門分別應對，就很難形成真正有效的防禦。

 

俄羅斯混合戰爭真正危險之處，在於每一次攻擊都可能被認為「還不到開戰程度」。正是在這種模糊地帶中，攻擊者持續測試紅線、累積經驗，並觀察北約的政治分歧。北約近年已強化東翼防禦，也將網路安全、能源、海底電纜及社會韌性納入整體防衛。但若西方始終被動等待攻擊，再逐案討論如何回應，就可能落後於俄羅斯的升級節奏。

 

真正有效的策略，應從「單一事件」轉向「整體模式」，從「事後反應」轉向「事前威懾」，並建立清楚的累積性紅線。

 

普丁真正測試的，不只是北約的軍事力量，更是西方的政治意志與制度韌性。若一次次沒有明確代價的挑釁都成為下一次行動的試驗場，灰色地帶終將可能滑向真正的軍事衝突。西方最需要避免的，不是每次危機都升高，而是讓沒有成本的挑釁，逐漸成為更危險行動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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