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耶穌覺醒？堪薩斯選戰撕裂美國信仰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一句反問撼動堪薩斯

2026年8月的一個早晨，堪薩斯州恩波里亞一家咖啡館裡，約40位選民圍坐一圈。一位戴著海軍帽的男子舉手發言，說他前一天和相識30年的老友們聊起這場競選活動，朋友們的反應很直接：「他是覺醒派。」這位男子頓了一下，反問：「那耶穌不也是覺醒的嗎？」

這句反問迅速在網路上發酵。獨立記者克萊頓·斯圖爾德（Clayton Steward）與《Barn Raiser》副總編輯賈斯汀·柏金斯（Justin Perkins）於9月27日在Drop Site共同撰述了一篇深度報導，記錄了這場選戰如何將宗教與政治推向前所未有的碰撞。斯圖爾德與柏金斯指出，這不僅僅是一場地方選舉，更是整個美國社會在「誰有資格定義耶穌」這個問題上的一次集體焦慮。

誰是亞當·漢密爾頓？

亞當·漢密爾頓（Adam Hamilton）不是典型的政治人物。他是堪薩斯城郊區復活教會的創辦牧師，這座教會擁有約22,000名成員，是美國最大的聯合衛理公會（United Methodist Church）堂會。他在這個職位上耕耘超過35年，如今以民主黨人身分競選聯邦參議員，試圖翻轉一個自1932年以來從未選出民主黨參議員的共和黨鐵票州。

斯圖爾德與柏金斯觀察到，漢密爾頓的競選策略相當獨特。他在恩波里亞的造勢活動中明確表示，他競選不是為了強迫任何人成為基督徒或衛理公會信徒，而是為了捍衛憲法和個人權利。他告訴選民：「我領導一個有9,000名共和黨人、9,000名民主黨人和7,000名獨立選民的教會。我愛那些共和黨人。」這種刻意跨越黨派界線的姿態，讓他贏得了一部分獨立選民的支持。9月艾默生學院（Emerson College）與Nexstar媒體的民調顯示，漢密爾頓以45%對43%微幅領先現任共和黨參議員羅傑·馬歇爾（Roger Marshall）。

然而，斯圖爾德與柏金斯警告，這種領先極為脆弱。共和黨方面已將漢密爾頓貼上「覺醒牧師」的標籤，並將其宗教信仰當作武器來攻擊他。

「覺醒」的耶穌與政治標籤的武器化

「覺醒」一詞源自非裔美國人英語中的「stay woke」，最早在1930年代用來表示對種族歧視與偏見保持警覺。然而，這個詞在近年的美國政治語境中已被徹底武器化，成為保守派用來標記任何與進步主義議題掛鉤的人事物的貶義詞。

斯圖爾德與柏金斯指出，在堪薩斯這場選戰中，「覺醒」被用來指控漢密爾頓過於自由派、過於都市化、不夠「真正的堪薩斯人」。共和黨參議員馬歇爾在州博覽會的辯論中攻擊漢密爾頓：「我的對手太覺醒了，太軟弱了，他什麼都不代表。」副總統J·D·萬斯（J.D. Vance）更在9月14日於堪薩斯州奧拉西舉行的造勢大會上，指控漢密爾頓的教會支持「撒旦崇拜者」，原因是該教會贊助了堪薩斯城驕傲節活動。萬斯在演說中聲稱：「那不是基督教。那是披著我們宗教外衣的左翼激進主義。」

斯圖爾德與柏金斯的報導揭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歷史反諷。耶穌在福音書中的言行，若以當代政治標籤來衡量，恐怕很難歸入任何一方。耶穌宣講「虛心的人有福了」，譴責富人與權貴的貪婪，接納被社會排斥的邊緣人，挑戰宗教體制的虛偽。這些教導與其說是保守派或自由派，不如說是一種徹底的顛覆。耶穌談論貪婪的次數遠多於談論性、婚姻或教義純潔，而這恰恰是當代保守派基督教民族主義者最不願面對的事實。

基督教民族主義的興起與耶穌形象的改造

根據公共宗教研究所（PRRI）2025年美國價值觀調查，約三分之一的美國人可被歸類為基督教民族主義的「信奉者」（11%）或「同情者」（21%）。這項調查基於對超過22,000名成年人的訪談。更引人注目的是黨派差異：56%的共和黨人屬於基督教民族主義的信奉者或同情者，相較之下獨立選民為25%，民主黨人僅17%。

斯圖爾德與柏金斯分析，這種數據反映出一個深層的矛盾：當超過半數的共和黨人認同「美國應是一個基督教國家」的理念時，他們心目中的耶穌形象往往與福音書中的耶穌相去甚遠。保守派作家盧卡斯·邁爾斯（Lucas Miles）在2023年出版的《覺醒耶穌：摧毀基督教的假彌賽亞》一書中，將進步派基督教描繪為對傳統聖經詮釋的背離。然而，斯圖爾德與柏金斯認為，這種論述本身就預設了一個被政治化的耶穌，而非歷史上的耶穌。

這種張力在漢密爾頓的案例中尤為明顯。萬斯攻擊漢密爾頓的講道，指他曾談論「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與白人特權，並承認「或許改變飲食習慣」是應對環境破壞的一種行動。萬斯對聽眾說：「民主黨牧師亞當·漢密爾頓認為當白人有罪，認為養牛吃肉有罪。」斯圖爾德與柏金斯指出，這種將環境關懷與種族正義等同於「覺醒激進主義」的修辭，恰恰暴露了當代基督教民族主義的核心焦慮：一個關心窮人、接納邊緣群體、挑戰權貴的耶穌，無法被輕易裝進任何一個政黨的框架之中。

當醫生的帳單遇上牧師的講壇

在這場關於耶穌價值的辯論之外，斯圖爾德與柏金斯還記錄了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對比。馬歇爾在從政前是一名婦產科醫生，在堪薩斯州大本德執業超過25年。據報導，馬歇爾與其婦產科診所對超過700名患者提起了債務訴訟，其中81起案件的當事人因未能出庭而被捕。一對夫妻甚至在復活節週末因無法支付4,561美元的緊急子宮切除手術費用而被逮捕。馬歇爾的診所對未付帳單收取18%的年利率，並扣押患者的薪資與銀行帳戶。

斯圖爾德與柏金斯指出，這些患者大多來自堪薩斯州鄉村的巴頓縣，許多人沒有醫療保險。與此同時，漢密爾頓的教會聲稱其食物與醫療援助計畫已幫助超過45,000人。這種對比不僅是政策層面的分歧，更觸及了一個根本問題：在耶穌的教導中，誰更接近「愛鄰如己」的誡命？

斯圖爾德與柏金斯分析，馬歇爾在州博覽會辯論中試圖為自己的帳單紀錄辯護，稱這是「常見的商業慣例」，但觀眾並不買帳，全場爆發出「羞恥」的噓聲。這一場景在社群媒體上廣泛流傳，成為選戰中最具感染力的畫面之一。

堪薩斯的選擇與美國的縮影

堪薩斯州自1932年大蕭條時期選出民主黨參議員喬治·麥吉爾（George McGill）以來，已超過90年未曾將民主黨人送進參議院。但近年的政治版圖顯示，這個州並非鐵板一塊：選民曾選出兩任民主黨州長蘿拉·凱莉（Laura Kelly）和四任民主黨聯邦眾議員夏麗絲·戴維斯（Sharice Davids）。

斯圖爾德與柏金斯觀察到，漢密爾頓的競選集會上，前英語教師莎蘿·卡特瑞爾（Sharol Cutrell）坦言她在初選中沒有投票給漢密爾頓，但聽了他說話之後改變了主意：「我今天會投給他。我相信的一切，他都與之一致。我們需要像他這樣的人，一個中立的人，為那些不如我們幸運的人發聲。」這種轉變並非個案。斯圖爾德與柏金斯記錄了多位選民在近距離接觸漢密爾頓後改變立場的故事。

漢密爾頓曾表示，他的競選核心是「降低生活成本、加強消費者保護、打擊華盛頓腐敗」，並反對川普推動的《一項大而美法案》中的關稅政策與醫療補助削減。據報導，該法案在2035年前將對醫療補助（Medicaid）削減近1兆美元，而堪薩斯州在2025年預計將因此損失近40億美元的聯邦與州醫療補助資金。與此同時，堪薩斯州面臨鄉村醫院倒閉風險的比例位居全美前列。

斯圖爾德與柏金斯的看法是，這場選舉的本質不在於漢密爾頓能否創造歷史，而在於選民是否願意讓「人類尊嚴的政治」超越黨派忠誠。一位選民對漢密爾頓說的話或許最能概括這種心情：「我想要一個能讓我不要再恨我的鄰居的人。」

結語：耶穌的覺醒與美國的未竟之問

「耶穌不是覺醒了嗎？」這個問題在堪薩斯咖啡館裡被提出時，沒有人能給出一個讓所有人滿意的答案。但斯圖爾德與柏金斯指出，這個問題本身的價值，正在於它迫使每一位基督徒與非基督徒、保守派與自由派，重新面對一個被政治修辭遮蔽了太久的事實：福音書中的耶穌，從來不是任何政治派別的舒適盟友。他挑戰富人，接納窮人，質問權威，醫治被遺棄的人。這些行動在今天的政治光譜上會被貼上什麼標籤，或許不是耶穌本人會在乎的問題。

漢密爾頓在離開恩波里亞的活動時，對一位女士說：「請繼續為我祈禱。」這句簡短的話語，或許比任何政治口號都更接近這場選戰的核心。無論11月的選舉結果如何，堪薩斯州的這場辯論已經將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推到了美國公眾面前：當「覺醒」成為一個用來攻擊他人的標籤時，那些真正跟隨耶穌腳步、關心窮人與邊緣者的人，是否還有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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