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跨性別爭議撕裂民主黨中西部防線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距離11月3日美國期中選舉不到一個月，中西部搖擺州的選情持續膠著。路透社10月8日報導指出，民主黨候選人正因跨性別權利議題陷入路線分歧。部分人選擇向共和黨靠攏，在跨性別運動員參加女子體育及未成年性別肯定照護等問題上採取較保守立場；另一些人則試圖淡化文化戰爭，將選戰焦點拉回經濟、醫療與生活成本。

這場分歧的背景，是川普重返白宮後全面調整聯邦性別政策。2025年1月20日，他簽署第14168號行政命令，主張聯邦政府應以出生時的生理性別作為政策基準，區分生理性別與性別認同。這項轉變不僅影響護照、體育、軍事及醫療政策，也讓跨性別議題成為共和黨動員選民的工具。

民主黨如今面臨兩難：向中間選民靠攏，可能失去進步派與LGBTQ社群支持；堅守原有立場，則可能繼續承受共和黨的選舉攻勢。中西部的路線之爭，因而不只是地方選戰，更關係民主黨如何重新界定自身的政治定位。

川普重塑聯邦性別政策

川普的行政命令迅速轉化為具體措施。在護照政策上，政府停止簽發帶有「X」性別標記的護照，要求以出生時的生理性別標示為「M」或「F」。相關政策引發訴訟，最高法院於2025年11月6日允許該政策在訴訟期間繼續實施，成為政府推動性別政策調整的重要進展。

體育方面，川普於2025年2月5日簽署第14201號行政命令，要求聯邦機構限制跨性別女性參加女子體育賽事，並以聯邦資金作為政策執行的槓桿。美國大學體育聯盟及美國奧林匹克暨帕拉林匹克委員會其後也調整相關規範，跨性別運動員的參賽資格因此面臨更嚴格限制。

軍事與醫療政策同樣出現轉向。川普政府限制跨性別者服役，並透過行政命令及聯邦資金措施，壓縮未成年人取得性別肯定醫療照護的管道。部分醫療機構因應法律與資金風險，暫停或縮減相關服務。

這些措施反映川普政府的政策方向，即以生理性別作為聯邦制度的主要依據，而非以個人性別認同決定權利與資格。然而，行政命令的執行仍涉及法院裁決、聯邦法律及各州權限，並非所有措施都已成為毫無爭議的定局。

對共和黨而言，這套政策提供了清晰的選戰主張；對民主黨而言，則形成必須回應的政治壓力。跨性別議題由此從權利與制度之爭，進一步成為選舉攻防的核心素材。

共和黨的文化戰爭策略

共和黨在2024年大選期間，已經展現跨性別議題的動員效果。川普陣營透過電視廣告，將賀錦麗與民主黨描繪為支持激進社會議程的一方，並以「賀錦麗支持他們，川普支持你」等訊息，將複雜的性別政策轉化為容易傳播的政治對立。

進入2026年選季，共和黨再度採取相似策略。根據廣告追蹤機構AdImpact的數據，共和黨廣告主今年以來已投入超過6000萬美元，播出逾190支涉及跨性別政策的電視廣告。馬斯克支持的政治行動組織也將資源投入德州、俄亥俄州與艾奧瓦州等關鍵選戰，藉此攻擊民主黨候選人。

民意調查則為這套策略提供了依據。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調查顯示，73%的美國成年人對跨性別運動員參加與出生性別不符的運動隊伍感到不自在，66%支持依出生性別決定參賽資格。即使在民主黨支持者中，也有相當比例對此感到不自在。

這些數據顯示，民主黨在跨性別運動議題上並不容易取得多數選民認同。但民意對特定政策的態度，不等於選民會將其列為投票首要考量。共和黨的策略優勢，恰恰在於能夠將一項未必最受關注的議題，轉化為鮮明的政黨認同與競選攻勢。

艾奧瓦州：民主黨向中間靠攏

艾奧瓦州是民主黨調整策略的代表。州審計長、民主黨州長候選人羅布．桑德公開表示，女孩的運動應該為女孩而設，並對禁止跨性別女性參加女子體育賽事的主張表達認同。這種表態顯示，他試圖在性別議題上與共和黨縮短距離，以爭取中間選民。

同州的聯邦參議院候選人喬什．圖雷克，以及國會候選人林賽．詹姆斯、莎拉．特羅內．加里奧特，也都試圖與進步派的部分立場拉開距離。特羅內．加里奧特在競選廣告中強調反對男性進入女性更衣室，並主張應讓父母在子女教育問題上擁有更大決定權。

這些候選人的共同考量，是避免被共和黨塑造成不重視體育公平或忽略家長權利的政治人物。在川普於部分中西部選區取得優勢後，民主黨候選人認為，若要重新爭取選民支持，就必須對文化議題採取更務實的態度。

然而，向右轉也引發黨內反彈。艾奧瓦州首位當選州議員的跨性別者艾梅．維希滕達爾批評，民主黨不必照搬共和黨的政治論述才能贏得選舉。桑德在艾奧瓦城出席市政廳活動時，部分聽眾以沉默或直接批評回應他的立場。

這場衝突凸顯民主黨的困境：向中間靠攏可能有助於爭取搖擺選民，卻也可能削弱支持者對政黨價值的信任。若候選人只為避免選舉失分而調整立場，未必能換來相應的選票，反而可能造成支持者流失。

俄亥俄州：兩種選戰路線正面交鋒

俄亥俄州的分歧更為公開。聯邦眾議員瑪西．卡普圖爾推出競選廣告，強調自己曾與共和黨人合作，反對跨性別女性參加女子體育賽事，並主張家長應在子女教育問題上擁有更大發言權。此舉是為回應共和黨對手指控她支持跨性別運動員參賽的攻勢。

卡普圖爾的選區在2024年明顯向川普傾斜，因此她試圖透過性別議題展現與選區選民立場一致。然而，這支廣告也引發民主黨內部強烈不滿。當地石牆民主黨人批評她迎合共和黨的論述；聯邦眾議員里奇．托雷斯也認為，相關廣告傷害LGBTQ社群，平等政治行動委員會並表態不支持她的競選活動。俄亥俄州的LGBT倡議組織也下調對她的評級。

與卡普圖爾不同，前聯邦參議員謝羅德．布朗選擇將攻防重心轉向醫療與物價。面對共和黨指控他支持未成年人接受性別轉換手術的廣告，布朗推出回應廣告，強調俄亥俄州法律已禁止對未成年人實施相關手術，並將選民注意力轉回對手的醫療保健與生活成本政策。

人權運動組織主席凱利．羅賓遜肯定布朗的回應方式，認為民主黨若一味迎合反跨性別訊息，付出的政治代價可能高於獲得的利益。

兩種路線反映不同的選戰判斷。卡普圖爾試圖直接回應共和黨設定的議題，避免遭到貼上不利標籤；布朗則選擇釐清事實、反擊對手，並將選戰帶回民眾更關切的生活問題。兩者的成敗，將成為民主黨評估文化議題策略的重要參照。

策略分歧背後的政治困局

民主黨內部的爭論，實際上是如何面對保守派民意與維護基本價值之間的抉擇。支持向中間靠攏的人認為，在共和黨占有優勢的選區，候選人必須展現務實態度。中間派智庫「第三條路」的高級副總裁拉奈．埃里克森指出，部分選民認為民主黨在體育規則與醫療規範上缺乏明確立場，候選人必須設法扭轉這種觀感。

反對者則認為，民主黨若接受共和黨設定的議題框架，可能不僅無法爭取足夠的中間選民，還會疏遠LGBTQ社群與進步派。加州州長紐森曾對跨性別運動員參加女子體育表達保留，但也坦言這並非自己樂於採取的立場。這顯示民主黨內部即使有人認為政策需要調整，仍難以迴避平等權利與選舉現實之間的矛盾。

更值得注意的是，跨性別議題未必是選民最重視的問題。CNN於9月公布的民調顯示，在受測的11項議題中，跨性別議題的重要性排名墊底，遠低於經濟、醫療保健與通膨。

這種落差正是共和黨策略的關鍵。一項議題即使不是選民最關心的問題，只要能引發強烈情緒、區隔政黨立場，就可能成為動員支持者的有效工具。民主黨若花費大量資源防守，便可能無暇充分討論物價、就業、醫療與住房等更直接影響選民生活的問題。

因此，民主黨真正需要思考的，不只是應否在跨性別議題上向右轉，而是如何避免讓對手決定整場選戰的議題與標準。既要回應選民對體育公平、未成年醫療及家長權利的疑慮，也要避免將少數群體變成政治攻防的代價，並以清楚、可信的政策說明取代口號對抗。

結語

2026年期中選舉的中西部戰場，凸顯民主黨在川普重塑聯邦性別政策後面臨的路線危機。從艾奧瓦州候選人向中間靠攏，到俄亥俄州卡普圖爾與布朗採取不同策略，民主黨正試圖尋找既能爭取搖擺選民、又不致疏遠核心支持者的政治平衡。

共和黨已證明，跨性別議題即使不是選民最關心的問題，仍可透過廣告與情緒動員形成選舉優勢。但民主黨若一味跟隨對手設定的議題，可能陷入不斷防守的困境，反而忽略經濟與民生等真正影響選票的關鍵。

民主黨需要的不是在所有議題上向右轉，也不是拒絕面對社會疑慮，而是提出經得起檢驗的政策，清楚說明體育公平、未成年醫療與個人權利之間如何取得平衡。中西部候選人的選舉結果，將檢驗這套策略能否奏效，也可能影響民主黨2028年總統大選的路線選擇。無論選舉結果如何，這場價值與選票之間的拉鋸，都不會輕易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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