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荷姆茲斷鏈引爆全球能源秩序大洗牌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封鎖海峽：一場改寫規則的能源地震

2026年2月底，中東地緣政治緊張局勢急劇升溫。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伊朗隨即對荷姆茲海峽實施「精準封鎖」。這條最窄處僅33公里的水道，承擔全球20%至25%的海運原油貿易，日均通航量約2,000萬桶，全球四分之一石油消費依賴其通航。封鎖令一出，通航量暴跌90%至95%，數百艘油輪被困波斯灣，形成「產能有、運輸無」的困境。

金融市場的反應劇烈而迅速。布倫特原油期貨從2月底的每桶72美元飆升至3月底的118美元，漲幅接近64%；4月底一度攀升至119.6美元的歷史高位。國際能源署將此定性為「有史以來最嚴峻的能源安全威脅」，其衝擊速度和幅度超越2011年利比亞戰爭及2022年俄烏衝突的影響。

在這場風暴中，32個國際能源署成員國緊急協調釋放4億桶戰略石油儲備，創下史上最大規模的協調釋儲紀錄，但僅能彌補每日缺口的十分之一。危機暴露了一個冷酷的事實：全球能源體系對單一運輸通道的依賴程度，遠超各國政策制定者此前願意承認的水準。

能源結構重構：從脫碳優先到安全至上

中東危機正在根本性地重塑各國的能源投資邏輯。國際能源署指出，在選擇能源項目和合作夥伴時，除了成本和環境績效外，「安全」「信任」和「多樣性」正成為關鍵判斷標準。2026年全球能源投資預計達3.4兆美元，其中約2.2兆美元流向電網、儲能、核能和可再生能源等領域，約1.2兆美元投向石油、天然氣和煤炭。

可再生能源成為這場危機中最直接的受益者之一。全球光伏發電成本在過去10年下降了80%，太陽能已具備與煤炭競爭的成本優勢。2026年全球可再生能源項目投資總額預計達6,650億美元，其中太陽能項目投資佔3,650億美元。歐盟、英國、日本、韓國紛紛出台加速推進可再生能源轉型的政策，沙烏地阿拉伯的目標是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佔其電力結構的50%，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則計劃同期將清潔能源產能提高2倍。

核能迎來戲劇性的復興。歐盟委員會在巴黎核能峰會上公開表示「歐洲背棄核能是一個戰略錯誤」，歐盟隨後推出超過3.3億歐元的核能創新計劃。全球目前有15個國家在建近80吉瓦的新核能發電機組，核能年投資總額超過800億美元。日本恢復了柏崎刈羽核電廠6號機組的運營，韓國擴大核電規劃，印度則向私營資本開放核能市場，目標到2047年達到100吉瓦裝機容量。

天然氣在這場變局中的角色則更為矛盾。一方面，美國能源情報署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美國液化天然氣出口量較去年同期成長23%，亞洲向美國的進口量約翻倍。另一方面，國際能源署預測中東衝突將導致2026年至2030年間累計損失約1,200億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氣供應，佔同期全球液化天然氣供應量的15%，供應緊張將主要集中在2026年至2027年。天然氣作為「過渡能源」的定位正在被地緣風險重新定義。

供應鏈韌性：能源通道的多元化競賽

荷姆茲海峽的脆弱性催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能源通道多元化建設熱潮。截至目前，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伊朗、印度等國紛紛將新建管道、擴建產線和運力、開闢陸海新路線提上日程，部分方案更延伸為橫跨亞歐大陸的長期貿易走廊。

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正全速推進「東西1號管道」建設，這條總長約387公里的原油出口管道設計日輸送能力達150萬桶，目前已完成近50%的工程量，預計2027年正式建成投運。建成後將與既有的哈布山至富查伊拉管道形成協同，推動富查伊拉港總原油出口能力達到每日360萬桶，整體出口能力有望突破每日400萬桶。沙烏地阿拉伯則考慮重啟日輸油能力165萬桶的伊拉克至沙烏地管道，以及連接沙烏地東部油田與黎巴嫩賽達港的阿拉伯橫貫輸油管道，透過該管道向歐洲輸油的成本預計比經蘇伊士運河運輸低40%。

日本的應對策略尤為值得關注。日本政府於2026年8月宣布一項綜合方案，包括支持建設繞過荷姆茲海峽的輸油管道，以及擴大核能和可再生能源規模。日本計劃與中東各國合作鋪設輸油管道，透過日本能源和金屬礦物資源機構為繞開荷姆茲海峽的管道建設提供資金支持。

中國大陸在這場危機中展現出相對較強的緩衝能力。中國大陸的原油進口來源已形成中亞至俄羅斯、中東、非洲、美洲和亞太五大油氣合作區，與全球近50個國家開展油氣貿易合作。中國大陸對中東能源的依存度正穩步下降，中俄、中哈、中緬等不受荷姆茲海峽制約的陸上管道，加上海上進口來源的持續多元化，為其能源安全提供了多層保障。2026年第一季度，中國大陸規模以上工業原油產量同比成長1.3%，天然氣產量同比成長3.0%，可再生能源裝機達到23.95億千瓦，約佔總裝機的60.4%。大陸官員在介紹「十五五」發展規劃時強調，未來能源發展需確立「底線思維、極限思維」，這一表述反映出中東危機對其能源戰略的深層影響。

地緣格局重組：誰在崛起，誰在退場

中東危機正在加速全球能源地緣格局的洗牌。從賣方角度看，中東產油國的產能和出口能力受損，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使該組織的影響力進一步削弱，中東在全球油氣市場的話語權大打折扣。國際能源署預測，在該地區受衝突影響的8個石油出口國中，預計有5個將在2026年出現經濟萎縮，分別是巴林、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和卡達。

美國在這場危機中的角色充滿矛盾。一方面，油價大幅上漲推高了美國國內燃油價格，給川普政府的經濟施政帶來壓力；另一方面，美國液化天然氣出口能力的擴張使其成為歐洲和亞洲市場的替代供應來源，2025年全球新增天然氣發電機組訂單量達到近25年來的最高水準，數據中心和人工智能的快速擴張正在成為影響能源投資趨勢的主要因素。

東南亞國家也在積極調整策略。2026年5月，東南亞國家協會領袖會議通過共同聲明，提出燃料調度來源多元化、強化石油安全保障框架協定、促進共同儲備的探討等措施。東協各國同步推進與日本、澳洲、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俄羅斯等國的合作，尋求構建更具韌性的供應鏈。

結語：舊秩序的終結與新範式的誕生

中東危機對全球能源戰略的衝擊，其深度和廣度堪比20世紀70年代的石油危機。國際能源署的判斷值得深思：世界正處於有史以來最嚴重的能源安全危機之中，這將重塑全球能源投資格局，類似於1970年代石油危機後能源行業經歷的重大變化。

這場危機揭示了一個根本性的範式轉移：能源安全不再僅僅是「有沒有資源」的問題，而是涵蓋備蓄、物流、基礎設施、關鍵礦物乃至國際合作的綜合性課題。各國正在從單純追求成本最低化的採購邏輯，轉向以安全、信任和多樣性為核心的戰略佈局。太陽能和核能的加速部署、能源通道的多元化建設、以及區域性能源安全合作機制的湧現，共同勾勒出一個新的全球能源秩序輪廓。在這個新秩序中，能夠有效管理地緣風險的國家和地區，將比單純擁有資源稟賦者更具戰略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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