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車禍重創與家庭變故 張睿陽發願投入公益 籌備媽祖慈愛家園守護失依兒少
志工淨山公益活動。圖/張睿陽提供 從生死關頭重新看待生命,到將個人經歷轉化歷為關懷社會的力量,張睿陽的人生經歷,成為他投入公益的重要契機。出生於雲林北港的他,自幼與媽祖信仰結緣,歷經家庭變故及嚴重車禍昏迷後,更加堅定以實際行動回饋社會的信念。近年來,他持續帶領志工參與淨灘、淨山及弱勢關懷等活動,並進一步啟動「媽祖慈愛家
20 小時前・旅食樂

楊渡/作家
總統府「怨」字行動後,鹿港反抗的聲浪並未停息。宣傳車的街頭演講,隨時在各村里之間舉行。很會台語演講的陳秀賢成為街頭英雄,到處宣講環保理念。把環保變成群眾運動,深入民間,在廟口、古蹟、菜市場口宣講,這大概是台北的生態保育學者所不敢想像的。
李棟樑也在台北舉辦座談會,邀請學界、政界、文化界的人來參加。陳映真有多次參加了座談,並在《人間》雜誌做了專題報導。反杜邦已成為一個不只是鹿港的環保運動,而是民間追求環保的共同的願望。它是一個擴散的力量。
1987年3月12日,杜邦公司終於宣佈:取消在彰濱工業區的設廠計劃。
宣佈的那一天,民眾主動在鹿港街頭放鞭炮。好像放了一整天,都不累似的,誰家聽到消息,就自己又跑出來放一把。
3月22日,鹿港居民辦了一場「還願遶境大遊行」,歡歡喜喜的民眾在古蹟龍山寺前集合,上香。那個曾打動無數人的古蹟黃昏,那個掛著「我愛肚兜,不要杜邦」標語的牆壁,那掛滿學生標語的圍牆,都成為美好的奮鬥的回憶。如今人們來龍山寺向觀世音菩薩還願。而後,遶境遊街,向鹿港支持的民眾致謝。
歡天喜地的鞭炮聲,祈福感恩的致謝聲,歡慶揮手的笑鬧聲,像歡樂的浪潮,淹沒了鹿港。
遶過文廟武廟。遶過不知多少座古蹟廟堂、多少紅磚老牆,遶過多少百年餅舖香燭老店,終於遶呀遶的,遶到了天后宮,眾人齊齊在廟前致意,一起叩首,向媽祖致上深深敬意,感謝媽祖保佑,終於讓鹿港拒絕污染,保有純淨鄉土,閤境平安。
這是最具有意義的還願。
沉靜的香火遼繞,李棟樑率領反杜邦的所有同志,父老耆宿、教師、書法家、漁會幹部、木工、雕刻師父、農民等等,所有信眾,兩三百人,一起燒上香,跪在神明前,合十叩謝。
反杜邦成功後,慶祝活動也結束了。大家回歸自己的工作。士農工商,漁民木工,教師編輯,詩人書家,自在崗位,各司其職。
李棟樑一樣當彰化縣議員。他的家,一樣是賣著香火的小雜貨店。
但有些人的生命,永遠改變了。
盧思岳離開學校教職,北上參加勞工運動,成為一個社會運動的街頭戰士。范振國離開學校,到人間雜誌擔任編輯,跟隨陳映真工作。鍾喬退伍後,先是到《人間》擔任編輯,後來參與《夏潮》雜誌的編輯,後來更組織劇團,從事民眾劇場的創作與編導。
因為反杜邦而齊集鹿港的各路英雄,就像古代的遊俠,抱著一種「大事已成,重歸江湖」的義氣,各自流浪四方去了。
反杜邦運動像一個時代變革的開端,打破了戒嚴時代的諸種禁忌。上街遊行、到行政院抗議,甚至到總統府陳情,所有政治壓抑下的社會抗爭禁忌,被破除了1980年代後期的社會運動,自此揭開序幕。自此而後,群眾開始湧上街頭,提出自己的訴求,包括勞工運動、農民運動、學生運動、原住民運動、女權運動等等。
毫無疑問的,反杜邦運動可以說是1980年代「變革的起點」。
從環境運動到社會運動,再延伸為政治上的成立民進黨,解除戒嚴,1980年代的台灣,用發自民間的社會運動,開始了社會「再結構」(Restructure)的過程。
反杜邦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時報新聞週刊》工作。反杜邦報導之後,我陸續完成了「拆船廠的血肉長城」、「林園工業區」、「南部沿海地層下陷」、「核能電廠危機」等報導。為了這些題目,我常常往返高雄台北之間。鹿港是我的中間休息站。既可以去鹿港看看進展,和李棟樑談談近況,出出主意,也可以回台中和老友相聚。
事實上,報社大約也接到了一些情治單位對我參與反杜邦的報告,言談間有一點顧慮,又不能明說。但由於我報導的內容,在讀者閱讀率的調查上,總是名列前茅,編輯部對我特別包容。
總編輯王健壯總是開玩笑說,我是「筆鋒常帶感情」。
事實上,對我的生命來說,這是一段非常特別的日子。
我依著自己的計劃,進行調查採訪,是為了想弄明白一個課題:「台灣有沒有革命的社會條件」。一如毛澤東搞革命之前,先從事湖南農村調查一樣,帶著「文學革命青年」的激情,高喊激進的口號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台灣有沒有革命的社會基礎?我仍不明白,歷經1970年代的加工出口型工業之後,經濟高速發展,台灣的社會力已經改變,但它變成什麼模樣?台灣的農民、工人、漁民、學生、原住民,真的有起來推翻現有體制,把一切重新來過的思想準備嗎?
浪漫的口號無法取代真實的生活,我於是決定重新了解台灣社會力。
為此,我在報館的圖書資料室看了許多研究報告,擬定一些題庫:農民農村的變遷,漁民漁村的現況,工人與工會,環境污染,核能等等。
由於我在周刊不需要跑固定路線,因此得以把幾個主題研究好,弄清楚問題綱要,等到某一些時事出現,便可以立即進行採訪。例如菜價高漲,供需出問題,便可以去南部的果菜市場做調查採訪。
反杜邦,其實是我社會力調查的起點。在鹿港,我看見一個新興的社會力正在從最底層的民間社會爆發出來。那不是知識份子眼中的中產階級,也不是傳統左派的無產階級,而是農民、漁民、中產階級、文化人、地方議員等,共同發動起來的。
那是什麼樣的社會力?為什麼它會如此出現?它代表著什麼樣的社會的、經濟的、政治的、文化的涵意?那是一種結構性變遷的開端嗎?
隨後的兩年間,我進行系列的採訪,從農村到漁港,從工運到各種社會運動,我試圖做「1980年代台灣社會力分析」。最終,寫成了《民間的力量》和《強控制解體》兩本書,試圖分析解嚴前夕,台灣社會脈動與衝突的根源、結構、矛盾的核心、以及將要走向何方。
當然環境問題仍是當時的重心。事實上,1986年6月反杜邦開始之前,我即已依著自己的採訪計劃,在高雄、恆春、花蓮、雲林等地採訪,其間幾度南下恆春,只為了等待一個核三廠的工人的回音,但一直沒有結果。
一直到1987年春天,為了核三廠可能關廠,這些建廠工人需要有人幫他們製作傳單,教他們抗議海報怎麼寫,白帶條怎麼製作,這才主動連絡上我。
多次的採訪後,我寫下核電廠一個工人死亡的故事,以及核電廠危機的報導,讓核三廠工人的故事廣為人知。
1987年3月12日,杜邦公司宣告放棄投資的時候,我己在籌備恆春的反核說明會。3月22日李棟樑舉辦完「遶境還願大遊行」之後,隔了幾天,3月27日,星期五,反核說明會就在恆春登場了。
李棟樑非常夠義氣,在我的邀請下,一起轉戰到台灣最南端。
他拿著麥克風,晚上九點多,站在恆春街頭,面對數百個全副武裝的鎮暴警察,齊眉長棍與盾牌陣列,在十二月寒冷的海風吹拂中,他依舊高亢的吶喊:「恆春人,自己要站起來。看我們鹿港人,用愛鄉愛土的心,自力救濟,改變了政府的政策。我們只有一個心願,祖先留給我們乾淨的土地,我們也要給子孫,留下乾淨的土地。」
那個媽祖廟前香火店的孩子,如此訴說。
我知道,來自土地的呼喚,來自民間的力量,已經開始要改變台灣了。
我想起鹿港海邊的老人家叮嚀的:「你們拿筆的人啊,就要幫拿鋤頭的人說出我們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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