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鄒志中特稿) 賴總統日前在國慶演說中,以「山巔之城、地上的鹽、世上的光」描繪台灣的國家願景。這些意象寄託了對民主價值、國家安全、科技發展與社會良善的期待,本身並無問題。問題在於,願景不能只停留在語言層次。台灣真正的考驗,不只是如何維持民主、守住安全,而是能否把憲政制度、和平戰略與經濟成果,轉化為台灣人民可感受的幸福與國家長期競爭力?

一場國慶致詞,為何照出整個國家的治理困境?
國慶大會原本是凝聚國家認同、展現民主成就的場合,卻因立法院長韓國瑜一段脫稿致詞,再次把台灣推回朝野對抗、憲政權限與民主正當性的爭論之中。韓國瑜將行政院長卓榮泰拒絕副署立法院通過法案等爭議,形容為「假民主、真獨裁」,對賴政府提出嚴厲批判。總統府則認為,立法院長不應利用國慶場合進行政黨攻防;行政院也反駁,不能為了政治批判而汙名化憲政機制。

雙方的衝突,表面上是國慶致詞應不應該脫稿、立法院長是否失去分際,實際上卻觸及更根本的問題:當行政權與立法權對憲法解釋、法案效力及權力界線各執一詞時,台灣究竟有沒有一套足以化解衝突的憲政制度與程序?

民主政治本來就不可能沒有爭執。國會可以監督行政,行政部門也可以對法案的合憲性、政策可行性提出異議;真正的問題是,當朝野衝突發生時,雙方究竟願不願意接受共同的憲政規則,並透過憲政制度尋求解決,而不是把對手直接定義為台灣民主的敵人?

因此,韓國瑜的發言是否得體,可以討論;「假民主、真獨裁」的指控是否成立,更應接受嚴格檢驗。但若整場爭論最後只剩下誰失言、誰失格、誰讓外賓難堪,反而忽略行政與立法權如何恢復正常運作,台灣就錯過了這場政治衝突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

一個民主國家成熟與否,不在於執政者永遠不犯錯,也不在於反對者永遠有理,而在於權力發生衝突時,憲政制度仍然能夠運作;政治人物彼此不信任時,台灣人民仍然相信憲政規則有效。

從這個角度看,國慶脫稿不是台灣民主的全部,卻是一面值得正視的鏡子。它映照的不只是朝野關係,更是台灣能否在高度政治對立之中,維持憲政秩序、降低兩岸風險,並讓經濟發展真正改善人民生活。這三件事看似不同,其實指向同一個核心:國家治理能力。

民主不能只靠選票,更不能變成贏者全拿
台灣民主化以來,選舉已經成為政治權力取得正當性的主要機制。但選票賦予執政者的是依法施政的權力,不是無限擴張權力的許可;反對黨即使在選舉中落敗,也沒有因此失去監督政府、參與立法及代表不同民意的權利。

這正是民主與單純多數決之間的差異。多數決解決的是誰在特定時刻取得較多支持,憲政制度處理的則是權力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以及少數意見如何獲得保障。倘若政治人物只把選舉勝負當成全部正當性來源,執政者容易把反對意見視為阻撓,反對者也可能把任何政策結果都視為權力濫用。民主制度便會逐漸從競爭治理,退化為無止境的敵我對抗。

行政院對立法院通過法案拒絕副署的爭議,就是必須回到憲政制度層次處理的問題。行政部門對立法內容提出憲法疑義,並非不可想像;但行政權是否能透過不副署,使國會通過的法律無法生效,涉及憲法規範、權力分立與救濟程序,不能只憑政治立場就草率判斷。反過來說,立法院通過法案,也不代表任何法案都不受憲法限制,更不能以多數席次取代憲法的審查。

因此,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哪一個政黨比較有資格宣稱自己代表民主,而是現行制度是否提供足夠明確的程序,讓行政與立法權在發生重大爭議時,可以依法處理、接受審查,並避免國家機器陷入持續性停擺。

如果憲法制度界線不夠清楚,就應透過合憲的程序加以釐清;如果政治人物不願妥協,就應由制度要求各方承擔相應責任。不能一方面高舉憲政民主,另一方面又把憲法當成只在有利於自己時才需要遵守的政治工具。

同樣地,批評政府也不能只靠「獨裁」兩個字完成論證。真正有力的民主監督,必須指出哪一項權力受到不當擴張、哪一項程序受到破壞、哪一項法律原則遭到違反,以及應該如何修復。政治口號可以揭露問題,卻不能代替制度解答。

台灣當前最需要的,不是再多一輪互相貼標籤,而是建立一套不因政黨輪替而改變的憲政規則。執政者必須接受國會監督,國會也必須承擔立法責任;行政與立法發生衝突時,朝野雙方都應提出可受檢驗的法律理由,而不是把政治對手視為必須消滅的對象。

民主真正的韌性,不在於政府能否壓過反對黨,而在於政府即使面對反對黨,也能依法運作。重大憲政爭議應建立公開協商、法律論證與合憲處理程序,讓行政與立法爭議能依法解決,而非長期僵持。這才是檢驗憲政秩序是否真正存在的關鍵。

從國慶演說到「山巔之城」:台灣願景必須接受治理檢驗
賴總統在國慶演說中,以「山巔之城、地上的鹽、世上的光」描繪台灣的國家願景。這些意象寄託了對民主價值、國家安全、科技發展與社會良善的期待,本身並無問題。問題在於,願景不能只停留在語言層次。

一個國家是否能成為「山巔之城」,不只是看它在國際舞台上有多高的能見度,也要看它的制度基礎是否穩固。人民能不能安居樂業、政府能不能有效施政、司法能不能維持公信力、不同政治立場能不能和平競爭,才是民主大廈真正的地基。

如果朝野因法案、預算及憲政權限陷入僵局,重要政策遲遲無法透過正常程序形成共識,政府又把大量政治能量用於指責反對黨,那麼即使國家在國際上擁有耀眼的產業成績,也不能因此證明內部治理沒有問題。

「地上的鹽」所代表的政治品格,同樣必須落實為一致的法治標準。民主制度最該害怕的,不是人民去批評政府,而是政府面對不同政治立場時卻採取不同標準;不是反對黨提出質疑,而是執政者只願意接受對自己有利的監督。司法、行政與立法機關都必須受到法律約束,政治人物也應接受相同的公共責任檢驗。

至於「世上的光」,更不能只以半導體、人工智慧或出口成長來衡量。台灣的科技產業實力確實是重要優勢,但產業競爭力並不會自動轉化為全民的幸福感。當部分產業受惠於人工智慧浪潮,其他產業卻面臨成本壓力;當出口與投資數字持續亮眼,台灣青年仍然為薪資、房價及成家成本焦慮;當企業談論全球布局,台灣勞工卻擔心工作穩定與退休保障,國家就必須追問:台灣經濟成長的成果究竟流向何處?

這並不是否定科技產業的貢獻,而是提醒政府,國家競爭力不能只用少數領先產業的成績來代表。真正成熟的國家治理,應該同時處理三個層次:讓企業有能力在國際市場競爭,讓勞工能分享生產力提升的成果,也讓公共財政有能力支撐教育、醫療、長照與社會安全網。

政府不應把經濟成長與人民生活視為兩個互不相干的議題。經濟成長若不能創造更穩定的工作、更合理的所得分配與更可負擔的居住環境,經濟人民對國家前景的信心便難以持續。「山巔之城」不只是對外展現台灣的高度,更應該讓住在這座島上的人,感受到制度可靠、生活有保障、未來有希望。

台灣不能只問美國會不會保護,更要問自己如何降低風險
憲政僵局之外,台灣另一項不能迴避的考題,是如何面對美中競爭與兩岸關係。對台灣而言,美國是重要的安全與經貿夥伴,中國大陸則是無法忽視的地緣政治因素與經濟環境。這兩個方向不可能只靠一句「選邊站」就能處理,更不能因為國內政治需要,就把複雜的戰略問題簡化為忠誠測驗。

賴清德總統曾將國防投資與嚇阻能力連結,並強調自我防衛不等於放棄對話。這兩個原則並不矛盾:沒有防衛能力,對話可能缺乏安全基礎;沒有溝通管道,軍事能力再強,也無法單獨消除誤判與危機升高的風險。真正需要討論的是,台灣如何把防衛與對話放進同一套安全戰略,而不是讓兩者在國內政治中彼此對立。

首先,台灣必須強化自我防衛能力。國防自主不是排斥與美國合作,而是確保台灣在面對安全風險時,具備足夠的準備、持續運作能力與自主判斷空間。武器採購、訓練合作、後勤維持、彈藥供應、資通訊韌性與民防整備,都應接受具體的能力檢驗,而不能只看國防預算增加多少。國防預算是否轉化為可驗證的國家防衛能力、後勤韌性、關鍵設施備援及民防整備,這才是真正該檢驗的重點。

其次,台灣必須清楚認識到,美國支持台灣與美國的所有政策都必然符合台灣利益,並不是同一件事。美國的對台政策受到自身國內政治、印太戰略、對中關係與經濟利益影響;台灣應深化合作,也必須具備理解、溝通及管理政策落差的能力。把國家安全完全寄託在他國的政治承諾上,並非穩健的國家戰略。真正的戰略主體性,是既能與盟友合作,也能清楚表達自己的利益、風險承受能力與政策底線。

第三,台灣不能把兩岸對話當成政治立場的獎賞,或只在局勢惡化時才想起溝通的重要性。兩岸之間存在主權認知、政治制度與國家定位的重大分歧,這些問題不會因為一次會面就消失,也不應假裝不存在。但有分歧,不等於不能建立危機管理機制;政治互不信任,也不代表必須放棄降低誤判的努力。

兩岸溝通的第一步,不必是要求任何一方立即接受對方的最終政治主張,而可以從相對務實的議題開始,包括:軍事風險通報、突發事件處理、民間交流、經貿衝擊評估與人道事務協調。這些機制不能保證衝突永遠不會發生,卻可以增加各方在危機發生時的選項,降低意外事件被政治操作、進而演變為更大衝突的機率。

和平不是相信對方必然善意,而是即使彼此缺乏信任,仍然設法建立限制風險的制度。台灣必須同時避免兩種錯誤:一種是把軍事嚇阻視為唯一的安全政策,忽略溝通、外交與危機管理;另一種則是把對話想像成不需要防衛準備的替代方案。前者可能使緊張失去緩衝,後者則可能低估現實風險。安全政策的目的不是證明誰比較強硬,而是讓台灣更有能力避免戰爭、承受壓力,並在危機中保有自主選擇。

美中競爭若走向風險管控,台灣不能只當旁觀者
美中關係的長期競爭,不會因為一次高層會面就消失。雙方在科技、貿易、投資、軍事部署與國際秩序上仍存在深刻矛盾。然而,大國競爭也不必然只能走向全面對抗。當競爭成本升高,各方就可能尋求某種程度的風險管控:在競爭領域維持壓力,在可能引發重大危機的領域建立溝通,在經濟與科技往來中設法區分可以合作、必須防範及需要限制的範圍。

這不代表美中已經消除分歧,也不代表台灣可以期待大國替台灣安排一個沒有風險的未來。真正值得台灣思考的是:如果美中競爭逐漸增加危機管理與規則協調的成分,台灣要如何避免自己成為被動承受結果的一方?

台灣不能只問美國會不會保護台灣,也不能把北京對台政策的變化完全當成外部事件。台灣更應該問,台灣能否提供有助於區域穩定的政策方案?能否在國際經貿與科技規則的形成過程中保有參與能力?能否建立讓各方理解台灣風險與利益的溝通管道?這需要的不是一味迎合任何一方,而是提高台灣在國際體系中的不可替代性,同時降低因單一市場、單一技術、單一安全假設所帶來的脆弱性。

台灣的半導體與資通訊產業是重要的戰略資產,但產業優勢也伴隨風險。全球供應鏈重組、先進製程布局、關鍵人才流動與各國產業政策,都可能改變台灣企業所面對的競爭條件。政府不能只把產業成功視為外交談判的籌碼,更要協助企業在全球布局中維持研發、人才、關鍵製程與本地產業生態系的長期能力。

同時,台灣也必須避免將所有對外經貿政策都安全化。國家安全確實重要,但若安全概念無限擴張,讓企業無法預測政策方向,或讓正常的經貿交流一概被視為政治風險,台灣自身的經濟韌性也可能受到損害。穩健的戰略不是在安全與經濟之間二選一,而是建立明確的風險分級:哪些技術涉及關鍵安全?哪些產業需要分散市場?哪些合作可以在透明規範下持續?哪些領域則必須採取更嚴格的防護?這種政策需要專業評估、跨部門協調與穩定的法規環境,不能隨著選舉口號反覆變動。

台灣真正要爭取的,不是美中競爭中的特殊待遇,而是參與規則形成的能力;不是讓任何一方保證台灣永遠不受風險影響,而是讓台灣有更多選項,不必在每一次國際變局中都被迫倉促應對。

國防自主與兩岸對話不是二選一,而是同一套風險管理
在台灣的政治辯論中,國防自主與兩岸對話經常被放在對立的位置:強調防衛的人被質疑只會升高衝突,主張交流的人則可能被指責忽視安全。這種二分法無助於政策形成。

國防自主的核心,是台灣有能力保護人民、維持關鍵設施運作,並在遭受壓力時保有決策空間。它不應只是採購清單,也不應只用預算規模衡量,而必須回答實際能力是否提升:部隊訓練是否有效?後勤是否得以持續?關鍵基礎設施能否承受衝擊?民生供應是否具備備援?以及政府能否在危機中仍有效維持指揮與公共服務?對外軍事合作可以是其中的重要部分,但不能取代台灣自身的制度建設與能力養成。

另一方面,兩岸對話也不能只停留在政治人物握手、發表聲明或互相指責的層次。真正有價值的兩岸溝通,必須具有清楚的議題、可持續的管道與危機發生時能夠啟動的程序。台灣可以思考建立更完整的危機管理架構:由政府部門定期檢視突發軍事事件的通報流程,針對海空接觸、民航與航運安全、重大自然災害及人道救援建立必要的聯絡機制;同時,在不犧牲安全與法律原則的前提下,維持適當的兩岸民間交流與專業對話。

這些措施不是對任何政治主張讓步,也不意味著台灣必須放棄自己的制度與民主選擇。它們的目的是降低誤判、提高危機處理效率,讓人民不必因為政治人物拒絕溝通而承受額外風險。國防與對話各有功能。防衛能力可以提高對方採取冒險行動的成本,溝通機制則可以降低意外事件被誤解、放大或失控的機率。兩者互補,才構成較完整的國家安全政策。

當然,對話必須有界線,防衛也必須有目標。政府應向社會說明國防投資要達成什麼能力?如何接受監督?以及哪些風險可以透過外交與危機管理降低?反對黨派則應提出替代方案,而不是只用反對預算或質疑兩岸交流來代替政策辯論。國家安全不應成為任何政黨壟斷的政治資產。它應該是全民共同承擔、由制度負責監督的公共責任。

政治不能只追求勝負,還必須回答台灣人民如何生活
如果憲政爭議是民主制度的考題,兩岸風險是國家安全的考題,那麼台灣人民的生活,就是國家治理最終無法逃避的成績單。台灣擁有科技產業優勢,也在全球供應鏈中占有重要位置。但總體經濟表現良好,並不代表所有家庭都能感受到同等程度的改善。產業成長、企業獲利、勞工薪資、家庭財務與公共服務之間,仍然需要制度性的連結。

政府不能把台灣經濟高成長當成所有政策問題的答案,也不能因為部分產業表現亮眼,就認為整個社會自然會受益。
第一,應建立更明確的生產力分享機制。政府可以鼓勵企業將部分生產力提升成果投入員工薪資、技能培訓與長期留才,並透過職業訓練、技術升級及中小企業數位轉型,協助更多勞工與企業參與科技成長。政策重點不是要求每個產業都去複製半導體的獲利模式,而是讓台灣不同產業都有改善生產力與薪資的機會。

第二,必須把青年居住與成家壓力視為長期競爭力問題。青年若長期無法負擔居住成本,工作收入再增加,也可能難以形成穩定的家庭規劃。住宅政策因此不能只追求短期交易熱度,而應兼顧可負擔租屋、社會住宅供給、居住品質與交通可及性,並評估政策是否真正幫助需要支持的家庭。

第三,應讓中小企業與傳統產業有機會接上人工智慧與數位轉型。台灣不能只把AI當成少數科技公司的競賽,而應協助製造、服務、物流、醫療及地方產業導入適合自身規模的技術,並提供人才培訓、技術諮詢及轉型融資。若科技紅利只集中於少數大型企業,台灣產業結構就可能出現更明顯的落差。

第四,政府應強化長照、托育、教育與基礎公共服務。台灣人民對未來的安全感,不只是每月薪水的數字,也包括生病時能不能獲得照顧、孩子能不能得到適當教育、長輩能不能有尊嚴地生活,以及家庭遇到突發事件時是否有可依靠的支持系統。

第五,必須提高公共支出的透明度與政策績效。無論是國防、產業補助、能源建設或社會福利,政府都應清楚說明投入目的、預期成果、執行進度與評估標準。台灣人民有權知道公共資源如何使用,也有權要求政府說明政策沒有達成目標時,未來將要如何調整。

這些政策並非單純增加支出就能完成。台灣面臨財政資源有限、人口結構改變與產業轉型的多重壓力,更需要對不同政策進行優先排序,檢視既有支出是否有效,並避免用短期補貼掩蓋長期制度缺口。一個政府真正的能力,不是承諾解決所有問題,而是能夠辨識問題的先後順序、提出可執行的方案,並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讓公共支出產生最大的社會效益。國家不能只在國際舞台上追求被看見,也必須在台灣人民的日常生活中被感受到。

從國是會議到跨黨派協商:把政治對抗重新帶回制度
面對憲政僵局,單靠呼籲朝野和解並不足夠。政治人物可以每天喊話,但如果沒有清楚的議程、協商程序與後續追蹤,對話仍可能只是新聞事件。台灣需要的是能夠處理具體問題的制度性協商。

首先,總統與行政院應對重大憲政爭議提出完整的法律論證,說明行政權與立法權各自的界線,以及遇到法案爭議時可採取的合憲程序。立法院也應就相關法案的政策目的、法律依據與財政影響提出說明。朝野雙方不能只向支持者動員,更必須讓社會看得懂爭議究竟在哪裡。

其次,朝野可以建立常態性的重大政策協商機制,將憲政爭議、國防安全、能源供應、產業政策與人口問題列為優先議題。協商不代表各方必須放棄立場,而是要求各方說明自己的底線、可以接受的調整,以及哪些問題必須交由法律程序處理。固定議程、跨黨派參與、會議紀錄及後續追蹤機制,才能讓協商產生具體政策成果。

若要召開國是會議,也應避免讓它淪為一次性的政治表演。國是會議必須有明確的參與代表、議題範圍、資料公開方式、結論追蹤與責任分工,才能將政治對話轉化為國家治理成果。

第三,政府應考慮在重大政策上擴大跨黨派參與。這不一定意味著必須立即採取聯合政府或改變現行內閣制度,而是可以從政策協商、專業委員會、跨黨派監督及公開聽證開始,逐步降低政治對抗對國家長期政策的干擾。至於聯合政府、少數政府或其他權力分享安排,則應先釐清其憲法與法律基礎,並評估責任歸屬、政策一致性及行政效率,不能把它當成解決所有政治問題的萬靈丹。

政治制度改革的重點不是讓所有人永遠達成共識,而是讓不同意見能夠在規則之內競爭,並且讓政府在爭議中仍能繼續提供公共服務。政治人物必須明白,妥協不等於背叛支持者,協商也不等於否定自身理念。真正成熟的政治,是在堅持核心立場的同時,仍能為共同生活的社會尋找可行方案。

如果執政者只把反對黨視為阻礙,反對黨只把執政者視為必須推翻的對象,台灣民主就會陷入循環性的報復;如果雙方願意把憲政制度視為共同維護的公共財,政治競爭才有可能回到國家治理的本身。

台灣需要的不是新的口號,而是一套能夠持續運作的國家戰略
從立法院長韓國瑜國慶脫稿演說引發的憲政爭議,到國家安全與兩岸關係,再到人工智慧產業發展及人民生活,這些議題看似分散,實際上都指向同一個問題:台灣是否具備把政治意志轉化為長期國家政策的能力?

國家治理不能只靠總統演說,也不能只靠反對黨批判。國家治理需要可預測的憲政制度、能被檢驗的政策、願意接受監督的權力,以及在重大風險面前保持冷靜的政治文化。

對內,台灣必須修補憲政運作與朝野互信。行政權不能把選舉勝利當成拒絕監督的理由,立法權也不能只追求表決勝負而忽略法律品質與政策後果。朝野雙方都應尊重憲法、接受憲政制度的約束,讓重大爭議有清楚的解決途徑。

對外,台灣必須同時強化自我防衛、深化可信賴的國際合作,並保留必要的溝通管道。台灣不應把安全寄託在任何一方的善意上,也不應因為國際競爭激烈,就放棄降低衝突風險的努力。

對經濟,台灣必須讓產業競爭力與人民生活重新接軌。政府要支持科技創新,也要重視薪資、居住、教育、托育、長照與中小企業轉型。國家發展不能只看少數產業創造多少價值,也要看這些價值是否轉化為更普遍、更穩定的工作、更合理的所得與更有保障的生活。

這些任務需要時間,也不可能由單一政黨獨力完成。台灣的國家戰略必須超越單次選舉的週期,讓國防建設、產業轉型、人才培育、社會安全與兩岸危機管理,都有穩定的政策方向與公開的績效標準。當然,國家戰略也不代表不能被修正。面對國際局勢變化,國家政策本來就需要調整;真正重要的是,政策調整必須建立在事實、專業與公開論證之上,而不是隨著政治風向反覆擺盪。

台灣要維持民主政治,就必須讓民主不只是一套價值宣示,也是一套能夠解決問題的制度;台灣要維護國家安全,就必須讓防衛能力與風險管理相互配合;台灣要追求經濟繁榮,就必須讓經濟成果不只留在總體數字,也能進入台灣人民的日常生活。這才是國家治理真正的難度。

真正的「山巔之城」,必須讓台灣人民看見希望
立法院長韓國瑜在國慶大會上的脫稿發言,無論政治評價如何,都不應成為台灣政治攻防的終點。它更應該成為一個起點,讓台灣社會重新檢視憲政權力如何運作、朝野如何處理分歧,以及國家如何在外部壓力與內部矛盾之間維持穩定。

「假民主、真獨裁」是嚴厲的政治指控,不能只靠一句話定論;但同樣地,賴政府也不能只用「民主韌性」或「國家安全」的口號,迴避對政治權力界線、法律程序與政策成果的檢驗。

真正的民主韌性,是執政者有能力面對批評,反對者願意提出替代方案,制度能夠處理重大衝突,台灣人民在也不必因為政治人物的意見僵持,承受公共服務停擺或國家安全風險上升的代價。

真正的和平戰略,不是期待外部力量替台灣安排未來,也不是把所有風險都寄託在軍事嚇阻上,而是建立在台灣有足夠的自我防衛能力、穩定的國際合作、可持續的危機溝通機制,以及降低兩岸政治誤判的制度性安排。

真正的經濟繁榮,也不是只讓世界看見台灣的晶片與科技實力,而是讓台灣年輕人對未來有期待,讓台灣絕大多數的勞工們能分享生產力提升的成果,讓家庭不必在居住、育兒與照顧長輩之間疲於奔命,讓台灣中小企業與傳統產業有機會參與下一階段的經濟轉型。

賴總統以「山巔之城、地上的鹽、世上的光」描繪國家願景,這個願景最終必須接受台灣人民生活的檢驗 : 山巔之城不能只有高度,還必須有穩固的地基;地上的鹽不能只是一種道德象徵,還必須體現在政治權力受到憲法的約束與法律公平的適用;世上的光也不能只照亮國際舞台,更應照進每一個家庭的日常生活。

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誰在國慶場合取得一時的政治勝利,也不是哪一個政黨能夠壟斷民主、和平或愛國的定義。台灣需要的是一個能夠依法治理、有效協商、降低戰爭風險,並讓人民分享發展成果的國家。

如果政治人物仍然只在意誰輸誰贏,台灣的憲政爭議就會一再重演,兩岸政策也會持續被選舉動員綁架,經濟成長更可能停留在少數產業與總體數字之中。但如果台灣願意把政治競爭重新帶回憲政制度,把國家安全從口號轉化為完整的風險管理,把經濟成長轉化為人民可以感受到的生活改善,那麼「山巔之城」就不再只是一段國慶演說,而有機會成為真正的國家治理目標。

台灣的高度,最終不在於它能讓世界看見多少光芒,而在於它能否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看見值得相信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