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專訪坎貝爾：圍堵中國已不合時宜　對台軍售若成美中籌碼恐動搖台海穩定

美國前副國務卿坎貝爾（Kurt Campbell）指出，中國是具有全球廣泛利益的強大國家，美國不可能圍堵中國，必須積極與北京交往。他說，美中即使關係趨於穩定，印太地區仍需透過「四方安全對話」（Quad）及美英澳三方安全夥伴關係（AUKUS）等合作機制，加強嚇阻能力、建立共同應對挑戰的實力，維持有利於和平與繁榮的區域平衡。

對台灣問題，坎貝爾接受《南華早報》獨家專訪時則警告，若將對台軍售當成美中關係中的談判籌碼，可能動搖數十年來維持台海穩定的可信度。

坎貝爾2009年至2013年曾美任國務院東亞暨太平洋事務助卿，是歐巴馬政府「重返亞洲」政策重要設計者之一。2021年至2024年曾任白宮印太事務協調官，2024年至2025年出任美國副國務卿，協助發展美國在科技競爭上「小院高牆」的政策，目前是「亞洲集團」（The Asia Group）董事長兼共同創辦人。

美中都希望穩定關係　川普仍應修補盟友關係

坎貝爾受訪時指出，美中兩國領導人都希望採取措施，穩定這段複雜且持續變動的雙邊關係。現階段，雙方在戰略上維持良好關係符合彼此利益，背後既有提升競爭優勢的考量，也包含真正合作的意願。

不過，他認為，美國作為全球強權，最能發揮影響力的方式，是與盟友及夥伴進行建設性合作。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花費更多時間、投入更多心力改善對中關係，對部分盟友及夥伴關係的經營卻相對不足。他支持穩定美中關係，但也希望川普更積極修補與其他夥伴的關係。

坎貝爾以美加關係為例，形容目前雙方關係的發展「令人震驚」，甚至讓人質疑加拿大是否仍是美國最親密的朋友與夥伴之一。他對加拿大尋求加入歐盟一事也感到憂心。

他強調，美國的科技戰略與維持全球秩序的努力，不能只著眼於穩定美中關係，也必須維持與盟友及夥伴的緊密合作。

談到人工智慧（AI）領域的美中合作，坎貝爾認為，真正合作的道路相當複雜。川普一方面表示希望與中國對話，另方面又堅持美國必須保持主導地位，這種訊息對中國而言並不容易接受，也可能降低北京尋求真正合作的意願，因為相關合作條件可能被理解為對中國不利。

他認為，雙方應清楚認識尖端科技研究帶來的風險，尤其兩國研究人員愈來愈常提出警告，指出人類對AI的運作及可能後果仍有許多尚未充分理解之處。美中在這個具有巨大發展潛力、同時伴隨重大風險的領域競逐優勢，不能只看成單純的科技競爭。

坎貝爾肯定兩國迄今已嘗試尋找持續對話的共同基礎，但也指出，AI技術發展迅速，雙方必須調整立場，建立真正的對話機制，討論可能合作的領域、安全通報及相互交流。

他並指出，AI議題與過去的核武、疫情或氣候變遷等問題有何相似之處，仍值得思考；其中一項特殊之處，是AI實驗室不只是技術研發單位，也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經濟與商業力量。未來美中討論AI時，不可能只有政府參與，掌握關鍵技術與商業資源的企業也會要求在決策過程中發揮影響力。

坎貝爾：台海現狀符合台灣利益　對台軍售不應成談判籌碼

談到台灣，坎貝爾表示，他仍認為，美中關係中一項很少被充分討論的成功經驗，就是雙方長期以來複雜地維持台灣問題上的和平與穩定。

他說，儘管過去美中之間存在許多緊張與失望，但台海現狀確實符合台灣人民的利益。美中維持數十年的相關框架，正受到軍事與政治發展愈來愈大考驗，但他仍認為，這套框架符合所有相關方的利益。

對於美國的對台政策，他提到外界常以「戰略模糊、戰術明確」形容美國立場，並認為華府有必要再強調維持台海和平與穩定的決心。他也指出，台灣問題一直是美中兩國領導人謹慎處理的議題，無可否認，雙方經談到這個問題，且正在積極討論。

至於北京若未發動傳統軍事攻擊，而是對台灣實施檢疫或封鎖，美國是否會採取行動？坎貝爾沒有針對特定情境表態。他說，自己已不在政府任職，不適合就個別情境提出判斷；且公開討論愈多假設情境，未必有助於穩定局勢，反而可能使複雜情勢被劃出更鮮明的對立界線，進一步加深不信任。他認為，美國應維持與台灣強有力的非官方關係，了解台灣問題在整體美中關係軍售視為可談判事項，坎貝爾提出明確警告說，這樣做的戰略風險，在於可能使外界懷疑過去數十年來有助維持台海穩定的承諾是否仍具可信度。

他同時指出，儘管美中在台灣問題上存在重大分歧，雙方仍有共同利益，包括危機管理、軍事溝通，及降低意外升高衝突的風險。這些領域仍存在實際合作空間。

四方安全對話不是圍堵工具　籲習近平與高市早苗對話

對於中國將美、日、南韓及印度、澳洲等國安全合作視為圍堵中國的工具，坎貝爾表示，華府推動日本與南韓加強關係，主要與兩國自身的歷史背景有關，不應將亞洲每一項發展都解讀為針對中國。

他說，日本與南韓雖有深刻的歷史矛盾，卻同時是美國重要盟友。美國自然會希望兩國加強協調，而三方合作也可能對整個印太地區產生穩定作用。

坎貝爾曾積極參與四方安全對話的推動。他表示，這個機制在2000年代初期的最初發展，與印尼、馬來西亞遭遇嚴重海嘯後的合作需求有關；後來的合作則包括新冠疫苗研發，以及南太平洋地區的教育與訓練。

他認為，四方安全對話主要是為資源不足的群體改善福祉、建立更多能力，並共同處理複雜的社會與安全問題，而不是針對任何特定國家組成軍事同盟。四個成員都是海洋民主國家，各自也都與中國保持不同形式的關係。

坎貝爾指出，近期印度正逐步朝更實質的對話邁進，四方安全對話可以與亞洲其他外交架構並存。這項機制的重要作用之一，是讓美國持續與印太地區保持緊密連結，符合華府的戰略利益。

至於四方安全對話是否應進一步制度化，坎貝爾表示，目前並沒有推動制度化的明確意圖，川普政府近期也沒討論重新召開領袖層級會議。若沒有領袖層級的會晤，這個機制就較難維持積極的發展動能。

他說，四方安全對話目前仍著重太平洋島國福祉等議題，如打擊太平洋地區非法捕魚。這些島國高度關切相關問題，卻缺乏自行處理的能力。

坎貝爾直言，把四方安全對話視為直接圍堵中國的工具，是過時的思維。「中國是一個強大國家，在世界各地都有廣泛利益，不可能圍堵中國。」他認為，中國需要的是積極交往，而非以圍堵為前提思考雙邊關係。美中為即將舉行的峰會所做的準備，也再次凸顯了這一點。

至於四方安全對話與AUKUS等安全合作機制，坎貝爾認為，印太各國面對海上安全、科技變遷、供應鏈韌性及災害應變等挑戰，需要更密切的合作。這些機制的價值並不取決於美中關係處於競爭或穩定階段。即使美中關係較為穩定，相關合作仍可強化嚇阻、建立集體能力，並維持有利於和平與繁榮的區域平衡。

他認為，四方安全對話最大貢獻之一，是讓成員建立合作習慣、戰略互信及實際應對能力。

在中日關係方面，坎貝爾表示，日本是美國的重要夥伴，其軍力規模相對有限，國防投資也相當溫和。亞洲外交最重要的方向之一，是確保北京與東京之間的溝通管道保持暢通。

他認為，日本希望與北京展開更開放的對話，但歷史問題仍持續影響北京對日本的看法。中國有能力與歷史關係複雜的國家展開外交接觸，近期中印外交互動就是例子，因此中國也應考慮與日本建立更多溝通管道。

坎貝爾不認為日本只是美國操縱的工具。他說，日本人民深愛和平，日本國內對修憲或採取更強勢安全政策的主張，也存在相當程度的反對聲音。

他指出，日本軍事現代化的部分措施相當有限，主要是為因應印太地區日益增加的挑戰，其中包括武裝程度提高、具備核武能力的北韓。日本希望在亞洲扮演更大的角色，他對此表示支持；但同時認為，過去東京與北京曾有更暢通的溝通管道，日本也對難以與北京建立有效溝通感到憂慮。

坎貝爾最後表示，既然川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能在複雜時局中找到共同立場並舉行會晤，他相信習近平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也能展現政治勇氣，坐下來展開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