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夕,一名年輕的生命在宿舍裡悄然消逝。上月,台大一名交換生被發現陳屍於宿舍,現場留有遺書,讓外籍學生在台求學期間的身心處境再次浮上檯面。對離開熟悉環境、獨自在異地求學的年輕人而言,語言與文化差異、生活環境的改變,以及原有家庭與社會支持網絡的抽離,都可能成為難以言說的壓力,進而影響身心健康。這是台灣多元族群社會的隱形角落,那些孤獨往往比旁人所見的更深。
根據教育部統計,114學年度台灣大專院校境外學生超過14萬人,約占總體學生數的13%。其中正式修讀學位(排除交換、短期生)的學生約9萬1000人,僑生、港澳生有近3萬人,最大的外國學生來源國則是越南。而這些數字,還不包含中學階段就來台就讀、實習的建教生。
教育部統計,114學年度台灣大專院校境外學生超過14萬人,其中正式修讀學位(排除交換、短期生)的學生約9萬1000人,僑生、港澳生有近3萬人,最大的外國學生來源國則是越南。
飛越大洋來到台灣的學生逐年增加,台灣政府因應少子化、勞動力萎縮,也祭出畢業僑外生留台工作的銜接制策。但《上報》記者向衛福部、移民署等相關部會查詢,卻發現台灣目前缺乏外籍人士、外籍學生在台自殺及身心健康狀況的專門統計資料。當外籍生、移工與新住民面臨心理困境時,究竟有多少人正在求助、多少人未被看見?難以從官方數據中找到答案。
外籍生心理健康成隱形缺口 政府心理健康資源恐無力涵蓋
台北醫學大學公衛系教授莊坤洋受訪坦言:「這是一個小眾的議題。政府連給本國人這方面的資源都有點不足,感覺沒有力氣處理外國人在台灣的身心健康狀況。」莊坤洋近年的研究聚焦於「在台外籍移工的精神健康與相關因子」及「台灣高等教育機構之外籍學生的精神健康、社會資本與壓力之關係」,他在系上擔任照看外籍生的角色10多年,長期接觸這群來自不同國家的學生,也熟悉他們來到陌生環境後可能面臨的生活適應、社會支持等問題,更曾看過部分外籍生來台後陷入憂鬱泥沼。
莊坤洋的研究結果指出,在台移工中,有14.9%在憂鬱量表上呈現顯著憂鬱症狀;相較之下,政府過去針對台灣本土社區人口的調查中,15歲以上民眾有8.9%呈現中度以上憂鬱傾向。不過,兩項數據都是透過憂鬱量表進行篩檢,並非醫師診斷。值得注意的是,24歲以下的移工有41.1%呈現憂鬱症狀。對不少剛來台、人生地不熟的年輕移工而言,離開熟悉的家庭與生活環境後,還要面對語言、工作及人際適應等問題,心理健康處境也更嚴峻。
外籍生陷憂鬱泥沼卻缺資源,北醫教授莊坤洋直言政府連本國人都顧不好。(免費圖庫Pexels )
此外,莊坤洋指出,問卷主要透過網路及移工、外籍生聚集場所發放,真正陷入嚴重憂鬱、封閉或孤立狀態的人,反而可能不會主動填寫問卷。因此,調查所呈現的數字,恐怕仍低估了外籍族群實際面臨的憂鬱與孤立情況。
在他尚未公開發表的研究中,針對外籍學生的調查也顯示類似結果。年紀越輕的外籍學生,出現憂鬱傾向的比例越高;就讀東部地區大學的外籍學生,不僅憂鬱傾向較其他地區高,感受到的歧視程度也較高。兩份研究中,移工和外籍學生感受到的歧視越強,憂鬱傾向也越明顯。
東華大學社會系副教授梁莉芳也觀察到,相較於西部都會區,東部的移工與外籍學生能取得的支持資源有限,加上大眾運輸不便,無論是尋求協助、參與活動,或單純走進社區,都得跨越更多距離。對身處異鄉的外籍族群而言,這不只是交通上的不便,也可能讓原本就有限的支持網絡更加難以觸及,想要「走出去」,並不容易。
梁莉芳指出,東華大學目前約有1000名國際學生,卻僅有1名心理師專責相關業務。她認為,這樣的資源配置恐怕不只東華如此,也反映出大專院校面對國際學生增加時,心理支持人力仍顯不足。
「連一個能問的人都沒有」 學者揭外籍生在台孤立困境
在莊坤洋的經驗中,許多外籍生來自於經濟收入較低的國家,來台唸書也背負著龐大的經濟壓力,此外,文化、語言及支持團體都是影響心理健康的核心因素。外籍生常因為語言斷崖、資訊匱乏不知如何求助與就醫,甚至因為母國對於心理衛生的觀念較低落,無法覺察自己身心狀況。校內輔導資源也常因欠缺跨文化敏銳度,即使有英語諮商資源,也比不上能夠用母語來抒發自身情緒,常讓學生感受「doesn't help」。
莊坤洋觀察,印尼、越南等來台人數較多的外籍生或是僑生,通常已有同鄉會、宗教團體等社群支持,遇到開戶、租屋等生活問題,多少還能找到熟悉的人求助;但來自蒙古、馬拉威、聖文森等小眾國家的外籍生,往往連一個可以詢問的人都沒有,更容易陷入孤立。
「陌生法規像天書」外籍生來台適應難。(免費圖庫Pexels )
他曾遇過一名來自蒙古的學生,過去習慣大漠遼闊、走上數公里才見幾戶人家的生活,來到台北後,卻被高樓與窄仄的宿舍空間包圍,從一望無際到四壁相鄰的生活反差,讓他始終難以適應、身心健康拉警報,最後只能選擇休學返國。那段異鄉生活中,唯一讓他感到熟悉的,竟是台灣隨處可見的素食餐飲。
莊坤洋長期協助外籍生處理在台生活問題,10餘年來多次遇到學生因不熟悉台灣法律,面對與母國截然不同的制度與生活規範,一時難以理解而觸法。尤其對部分來自非洲國家的學生而言,陌生的法規有時就像「天書」,他也曾陪著學生上法院處理法律程序。也有學生因宿舍環境陷入嚴重憂鬱,甚至出現自傷傾向,莊坤洋察覺學生的狀況後,主動協助更換住所,陪著尋找校外住處、申請補助。
莊坤洋認為,學校是外籍生來台後最早接觸、也最重要的支持節點之一,校內應配置專門的人力,陪伴這些身處異鄉的學生,在異域的岔路上找到可以繼續走下去的方向。
WHO揭移民心理健康困境 語言、制度、社會支持成求助高牆
世界衛生組織(WHO)則指出,醫療資源的取得並不平等,相較於難民,處於不穩定身分的移民、境內流離失所者、移工及國際學生,往往更難穩定取得所需的醫療與心理支持。
「一個真正普及的健康體系,必須能服務每一個人。」WHO秘書長譚德塞(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表示,移民與難民不只是健康照護的接受者,同樣也是醫療工作者、照顧者與社區領袖,當越來越多人跨越國界求學、工作與生活,如何讓身處異鄉、受限於語言、制度與社會支持而難以求助的人獲得適切資源,是各國政府必須面對的重要課題。 (責任編輯:王晨芝)
WHO譚德塞談移民健康籲各國正視求助障礙。(法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