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對外籍人士的心理衛生支持,長期存在缺口。相較於外籍學生至少還有校園輔導機制可求助,散落在工廠、家庭與高壓勞動現場的數十萬移民工,能取得的心理健康資源更為有限。當政府支持仍顯不足,民間組織開始從社群出發,結合多語通譯、心理專業與藝術等方式,逐步織起一張草根支持網絡。目前民間組織多將資源投注在處境更為邊緣的移工及新移民身上,從補起心衛、通譯與服務開始,期待未來有一套完整的支持體系,並延伸至包含國際學生在內的跨國族群。
越南籍紀錄片導演阮金紅創辦「越在嘉文化棧」後,長期獨自為當地越南移工與新住民提供生活支持與社會救助。無論是婚姻問題、轉職焦慮,或家庭類看護工與雇主發生衝突,無處求助的移工與姐妹都會第一時間找上她。身為同鄉新住民,阮金紅承受龐大的情緒壓力,因此身心透支。
為了募集更多資源、透過團隊為異鄉人打造一座精神避風港,越在嘉的另一位創辦人蔡崇隆成立了「聽你說」平台,並邀請長期投入移民工權益倡議的壹零玖伍移民工文化協會理事長陳翰堂擔任平台個管。
電影《九槍》的導演蔡崇隆創立「聽你說」平台,提供新移民及新二代包括法律、心理、醫藥等免費諮詢。(取自Listener 聽你說臉書粉專)
移工鮮少主動求助 陳翰堂憂可用資源不足
陳翰堂解釋,平台初期曾透過Google表單及社群媒體進行多語宣傳,但受限於語言障礙、心理疾病污名及生存壓力,移工幾乎不會主動求助,目前多數個案仍由第一線民間團體轉介。目前與5名具跨文化敏感度的心理師合作,結合多語通譯與個管,提供台中、嘉義實體及線上諮詢,也積極串接政府資源,為移工爭取免費諮商服務。
陳翰堂分享一起由看護工職業工會轉介的案例。一名外籍家庭看護工因遭受性騷擾言論,觸發過去在母國的創傷,加上雇主長期高壓管理,出現嚴重精神症狀。工會協助她離開原工作環境並安置,「聽你說」則串聯身心科、心理師與通譯提供支持,後續再協助申請急難救助。在醫療、心理諮商、通譯與安置等多方支持下,她的狀況逐漸穩定,最後重新找到工作、回到職場。
即使個案順利復工,陳翰堂坦言,自己「真的還不知道什麼叫成就感」,更多時候感受到的反而是焦慮與不確定。他擔心個案的精神疾病標籤可能成為重新就業的「未爆彈」,也擔心民間與政府資源有限,當一個個案持續占用資源時,是否還能接住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現在面對的是移工移民,我們有多少資源可以用?」這個問題,也成了第一線助人者揮之不去的壓力。
「聽你說」常舉辦各種活動支持新移民、新二代,平台個管陳翰堂始終憂心資源不足。(聽你說提供)
不只移工求助管道少 外籍學生輔導系統也失靈
「壹零玖伍」監事、印尼新二代曾玉鳳理解陳翰堂的焦慮。她形容,助人者就像「開船的渡船人」,陪個案走過一段路,看到對方慢慢找回生活的力量固然欣慰,但未來仍可能再次遇到困難。因此,心理諮商只是陪伴的一環,個案回到現實生活後,能否有穩定的人際支持與其他資源接住,同樣重要。
這樣的資源焦慮,並不只存在於移工服務現場。「壹零玖伍」理事、來自越南的裴氏清水曾擔任大學負責越南學生的輔導專員,直擊大學輔導系統失靈。她回憶,過去陪伴憂鬱症學生時,能提供的時間與資源都相當有限,學生最終能恢復生活,很大一部分來自自身努力。讓她焦慮的是,類似的學生若再次出現,「誰能來幫他?」她說,看到當年的學生逐漸恢復固然慶幸,但學校輔導系統至今未變,其他遇到困境的學生又該怎麼辦,才是她更在意的問題。
大學校園對於外籍學生的輔導系統失靈,讓遇到困境的學生往往沒有足夠的資源求助。示意圖。(資料照片/王侑聖攝)
將歧視、挫折搬上舞台 把劇本變成療癒的力量
除了診間裡的個案救援,草根的療癒力量也可能發生在舞台上。當口語溝通遇上語言與文化的高牆,「南洋姊妹劇團」讓移民姊妹與新二代親自站上舞台,把生活中的歧視與挫折化為自己的故事,在表達與陪伴中重新找回發聲的力量。
南洋姊妹劇團採用「民眾劇場」的形式,走上舞台與街頭進行多語表演。不聘請外部明星演員,而是將新移民日常面臨的文化刻板印象、生活歧視與生存困境轉化為劇本,讓姊妹們在為自己與同儕發聲的過程中獲得尊嚴與情感支持。
積極參與劇團活動的心理師莊鑫奇在過程中經常扮演外配的老公、警察等角色。劇本將日常歧視融入劇中,他舉例,劇情曾出現菲律賓新二代帶傳統美食便當被嘲笑像「狗飼料」、獲獎的新移民姊妹被強迫穿著越南傳統服飾奧黛、駕訓班教練尖銳詢問「你老公買你花多少錢」等。
南洋姊妹劇團採用「民眾劇場」形式,舞台與街頭進行多語表演。(南洋姊妹會提供)
「她們心疼自己的朋友、也心疼自己,常常排演到一直流淚。」莊鑫奇觀察,這些新移民演員想要為自己與同儕發聲,也從中獲得集體療癒的力量。他表示,當真實經歷被搬上舞台,她們不再只是被觀看、被描述的對象;多語交織的演出,也讓台下來自不同國家的移工產生共鳴,讓原本難以言說的經驗有了被看見、被理解的可能。
心理健康不能停留在醫療 多元化民團撐起體制缺口
莊鑫奇認為,自己加入劇團並不是以心理治療者的身分去分析或詮釋新移民,而是作為演員與姊妹們平等相處。相較於高度依賴語言的口語諮商,戲劇與肢體互動讓他看見,情緒不一定要透過語言才能被理解,也能在共同排演、彼此陪伴的過程中產生連結與療癒。
因此莊鑫奇建議,政府思考移民工與新二代的心理健康時,不應只停留在診斷、給藥等醫療框架,而應納入貼近生活與文化脈絡的「文化照顧」。他建議,政策規劃應讓新移民一代與二代真正參與,並培力具有醫療、社工等專業背景的新二代,讓熟悉雙重文化的人進入第一線,從自身經驗出發提供更貼近需求的支持。
莊鑫奇建議政府思考移民工與新二代的心理健康時,不應只停留在診斷、給藥等醫療框架。(南洋姊妹會提供)
從個管四處尋找資源的焦慮、「渡船人」陪伴個案走過一段路,再到多語通譯與舞台上的自我表達,民間團體正用各自的方式,補起移民工在台灣的支持缺口。這些行動也提醒人們,渡海來台移民工、留學生不只是等待被幫助的對象,他們同樣擁有說出自身故事、尋找力量的主體性。
只是,民間一次次靠著熱情與韌性撐起這些支持,也意味著原本應由體系承接的責任,仍落在一群願意伸手的人身上。如今,多語服務、跨部會資源與文化照顧仍仰賴民間自行摸索,這些好不容易織起的支持,究竟還能撐多久?(責任編輯:呂品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