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雨亭(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
前文〈一九八〇年代中期台灣言論管制的困境(之二)〉,談到被警總查扣的1983年3月《八十年代》(月刊)第32期,其中〈美國的臺灣政策〉、〈美國重估中共政策〉是查扣的主要原因,這兩篇文章皆摘譯於China Policy for the Next Decade(《未來十年的中國政策》)報告文集。這篇文章繼續談的是蔣良任的〈美國重估中共政策〉。由於分析的是43年前美國對中國與台灣的看法,對照今天的形勢,美中台三方的基本結構與價值觀變化不大,而美中實力對比變化很大,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現象。
試析川習會與兩岸關係要素
川普與習近平在本年(2026)9月24日在華府見面,川普給予高規接待,習近平在招待酒宴上的講話亦頗得體。從這一點看,我認為習近平任內武力攻台的機會很小,因為習近平個人聲望、中國共產黨以及所治中國的地位,此際皆達到了歷史高峰,在這樣的光環縈繞下,中共若突然發動武力攻打台灣,引發美國嚴重關切,與國際關係破裂,甚至爆發東亞戰爭,不論勝負,留下的問題不易收拾。計算下來,絕對得不償失,也就是說,現在在檯面上所擁有榮光與資源都將失去泰半,所得與所失,不成比例,中共是唯物論者,這是客觀實際問題,不能感情用事。
雖然如此,共產黨本身具有長期歷史與革命性質的理念(idea)、價值觀(value)、願景(vision)、思考邏輯與做事手段和非共者經常不同,甚至大異其趣,因此我以上依常理的推論未必可以施用於中共的決策範疇。漢娜 • 鄂蘭(Hannah Arendt)說:「布爾什維克黨的決策者隨時可以彈性運用其認定的教條,突然跟資本主義結合在一起,終止任何存在的階級鬥爭,而不會動搖其基層幹部的信賴感。」(《極權主義》,中研院蔡英文譯,頁147)二戰期間蘇聯和中國共產黨在這方面的彈性運用皆非常靈活。1940年代,中共在延安一直嘗試與美國保持良好關係,美國方面相信中國共產黨是和平的土地改革者,加上蔣介石強硬處理史迪威事件,引起美國軍方上層不滿,國共內戰時期,美國對國民黨消極支持,國民黨失敗和這兩件事很有關係。
如果沒有意外,中共攻打台灣是遲早問題,我們的焦點應放在如何延後戰爭,事先如何與中共溝通,戰爭過程中如何因應,以及戰後如何治理殘局。我建議首先明確目標:「如何延後戰爭」。然後思考如何和共產黨溝通,其他因素如美國、日本的支持,反而不能是主體性要件,因為美、日隨時可以因為其考量需要而選擇退出或參與兩岸事務。
與共產黨溝通,我建議需注意三件基本原則:
第一個原則,對於共產黨承諾的事情,不能一廂情願,在一開始就需將這個風險把中共考慮進去,並且做好準備,英文叫contingency plan,備用計畫,管理學上說的Plan B;
第二個原則,嘗試理解與學習共產黨的心理與言行,從他們的處境、願望與思考模式來考慮事情,在這個基礎上和他們交流與協商,效果會好很多,如果僅憑我方的想法去溝通,除非中共的實力處於低潮,十之八九要出問題;
第三個原則,給對方留情面,莫惡言相向,中共非常要面子,如果直接批評,他們很難接受,但是私下誠懇勸告,往往會有一些效果,但也不能寄望太高,因為共產黨的個人受組織規範力很大。
這三個原則,對台商在大陸經商與交友也很重要。近年來中共和民進黨關係越來越壞,雙方在立場與願望上差異太大,經常交相指責,短時間內看不出改善可能,長此以往,戰爭的起火點就在不遠之處。所以我這三個原則主要是提供給執政的民進黨參考。原則上,我認為民進黨在應該堅持的地方強硬,但是還是要保持溝通的管道,避免雙方的誤判。而且應尊重國民黨與共產黨之間的傳統關係,不能凡事都把國共善意對話皆視為「賣台」。
另一方面,近年來民進黨驕縱之氣太大,視立法院如無物,中央行政權幾乎為所欲為,這相當程度影響了民進黨與支持者產生目空一切的態度。民進黨應注意其只是在台灣這一小地方稱王,警惕自己受到井底之蛙的局限。我認為如果民進黨今年在台北市長、新北市長勝選,就是民進黨失敗的開始,因為驕兵必敗,盛極必衰。我要是民進黨,立刻在台北市長選戰中戰略性退選,保留餘地。
另外,這次川習會,習近平並未帶來事前宣傳的中國十大企業家,此間似未見深入報導。我認為有多方面的原因,其中之一是大陸上的大型企業沒有例外,接受共產黨控制,董事會中有黨方代表董事,企業內設有黨組,這是公開的事實。如此,對於這些企業來說,其決策自主性無法如民主國家企業靈活,一旦讓他們和西方企業搭上線,日久自由化的要求是必然的。因此,除非中共真正開放民營企業發展無界限,大陸企業永遠是黨領導下社會主義體制的一環。
▲1983年3月《八十年代》(月刊)第32期,〈美國重估中共政策〉談到〈美國重估中共政策〉,其中有幾個重點:
第1,美國不應再把中國當作是永遠的敵人,而應該當作是一個土地廣大,人口眾多,有特殊的政治和文化,它在複雜的國際秩序中,扮演獨立的角色。由於意識形態和國家利益,中國永遠不可能形成像英國、日本與美國之間的親密關係,美國無法使中國依賴美國,中國一定要走獨立自主的路子;
第2,中國過去十年(1972-1982,中共走過文革風暴,筆者註)的變化反映出中共領袖的品質與成熟,1. 在朝鮮半島上,扮演穩定的力量;2. 促進東南亞國家地區安定;3. 沒有過度擴張現代化計畫,而使其合乎實際;4. 嘗試了解西方的商業技藝,也不忽略本身勞力密集的資源;5. 意識形態不同卻表現出實際的態度,發展出「政黨對政黨」、「人民對人民」、「國家對國家」等不同層次的彈性關係;
第3,在美國與中國改善關係的第二個十年(1983-1993,筆者註),美國宜將重心從軍事戰略上防蘇轉向經濟發展,使中國成為國際經濟體系和法律體系的一員;
第4,中共的外交政策環繞三條主軸,安全感、現代化、獨立性。安全感即避免和蘇聯與美國的戰爭,收復台灣及在亞洲維持權力平衡;現代化則需與西方保持關係;獨立性指在美蘇中保持獨立,爭取第三世界的地位;
第5,由於中蘇對峙,蘇聯的海軍無法在中國沿海整補,一旦戰事爆發,蘇聯太平洋艦隊可能被堵在鄂霍次克海。中蘇對峙使中共對北韓造成牽制,有助於朝鮮半島的均勢維持;
第6,美國必須維持在東亞和太平洋的力量,使中國與其它盟邦相信美國有決心防衛這個地區的秩序;
第7,美國需與中國形成某種防衛性合作,但是並不達到正式聯盟的程度,不能對蘇聯產生挑釁的感覺,同時必須考慮到日本、南韓、台灣、東南亞國協的安全利益,且應事先與這些國家密切諮商;
第8,美國與中國應進行官方的軍事協商會議,交換情報、參觀軍事演習、交換
軍事教育,海軍互訪等軍事交流等事宜。
〈美國重估中共政策〉這份報告內容廣泛豐富(尤其是英文全文),由於篇幅只能摘錄其中一小部份。由此我們可以看見美國人敘述事情的特質,就是自信心強、涵蓋面廣、限制性小、有利於公開思考、討論。其中有幾個方面值得思考:
第1,戰後80年來,美中台三方的基本結構變化不大,這是美國方面刻意維持的局面,至今美國政策的主軸仍是保持平衡,但是中方的實力改變極大,美中台三方結構漸出現失衡現象;
第2,當時文革後七年,全國百廢待舉,中國當時經濟實力不足,中共並沒有表現出「一面倒」美國,堅持獨立自主,殊為不易。早年(1949)毛澤東宣佈向蘇聯「一面倒」,迷信蘇聯的工業、農業社會主義成功生產模式,移植到中國卻不適用,吃了大虧,後來中蘇關係破裂,爆發珍寶島戰役,中共逐漸轉向美國。
事實上,解放前,中共領導層中不少人如陳毅等即主張在美、蘇間保持平衡,美國駐中國大使司徒雷登在南京一直等待和中國共產黨新政權建交,並承諾給予中國戰後重建的協助。當時國民黨政府已撤到廣州,毛澤東基於意識形態仍然選擇唯一蘇聯的道路。毛澤東這著棋一著錯全盤錯,繞了三十年,1979年和美國建交,中國共產黨的中國現代化才真正開始,當時毛澤東已過世兩年多。
1978年12月18日至22日,中共進行十一屆三中全會,確立「四個現代化」目標,注意1978年12月16日,美國總統卡特宣佈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是十一屆三中全會開會前兩天,這絕不是巧合。另外,我們要注意珍寶島戰役,某個角度是中共打給美國看。之前美國外交與情報單位分為兩派,一派認為中蘇關係瀕臨破裂,另一派懷疑中蘇在演戲,中共了解狀況後,在珍寶島完整部署,「自衛反擊」蘇軍,中共以弱擊強,這場仗打得不錯,美國刮目相看,確定中蘇分裂,決心聯中禦蘇。
針對珍寶島事件,當時的蘇聯外長葛羅米柯說:「我們最大的損失並不在於同中國關係惡化,而在於把中國推向美國一邊,使美國的勢力強大起來,現在蘇美關係正處於一個交叉路口,誰得到更多的國際力量支援,誰就會占優勢,我們一旦抓不住這個機會,使美國在外交上占主動,那麼,整個20世紀70 年代仍是美國獨霸天下的時代。」(潘進章,〈中共發動珍寶島事件的潛因探討〉,陸軍學術雙月刊Army Bimonthly,2010年2月號,頁34);
第3,在台灣,中華民國政府與國民黨領導層沒有嘗試在美國、蘇聯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三大集團中保持獨立自主,值得深思。美國在1972年尼克森訪問北京,以及1979年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後,一直在觀察國民黨是否會聯蘇。雖然坊間流傳蘇聯曾派代表進入台灣,然從歷史來看,蔣介石、蔣經國都沒有採取聯蘇政策。讀者可以想像如果1972年美國和中共簽《上海公報》,日本片面與中華民國斷交,台北就和莫斯科交換辦事處,國民黨會不會增加其喊價籌碼?讀者假設自己是當年的國民黨領導層,會不會這樣考慮這一著險棋?或者1969年中俄爆發珍寶島戰役後,國民黨先下一手棋,主動與中共聯繫,倡導中國民族主義,國家統一,美國介入變成後手棋,國民黨的歷史會不會改寫?
尼克森當年在《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發表文章,認為美國應調整與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共的關係,國民黨大為緊張而無所作為,兩年後的1971年迎來退出聯合國。我認為國民黨長年保持守局(少數優秀表現之一是九二共識,極具開創性),不敢創新,終至演變成今天動輒得咎的處境,主要緣於國民黨的性格過於保守,其次是兩蔣以後,國民黨一直沒有出現英主型領袖,帶領突圍,中國諺語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就是這個道理。
結 論
對於大西洋會議中國政策委員會東亞訪問團,各國菁英急於了解美國的看法,希望予以批評、建議、補救與改變美國的政策,如此美方是受益者,所制訂的政策建議,多有實在根據,美國政府(白宮與國會)可以採信。而美國媒體競爭激烈,其政治評論文章與訪談內容若不實在深刻,製作單位與作者兩三下就被淘汰,美國政府對媒體的重視,遠超過其他國家。因此,建議期望領導中國偉大復興的中國共產黨,應參考美國集思廣益的做法,廣開言路,廣納賢才,聚天下英才共治之。同樣,康熙皇帝通過科舉考試吸納天下英才,為大清盛世奠定了深厚的基礎,都具有開放遠望的格局。(圖片作者提供)
2026年10月6日,台北陽明山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