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App時代來臨Instinct AI助理實測與隱私代價

文：張恭銘

那隻看不見的手，與我們交付的靈魂

親愛的，你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嗎？

有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名叫諾亞。他創造了一個看不見的助理，沒有形體，沒有專屬的應用程式，就住在你早已習慣的訊息匣裡。你喚它，它便應聲；你忘了的事，它替你記著；你來不及做的，它幫你完成。像極了舊時大戶人家裡那位能幹的總管，只是這回，總管沒有臉，沒有聲音，卻有一雙能替你點擊世界的手。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外婆總會在日曆上圈起每個重要的日子。她用紅色原子筆，一筆一畫地記下誰要來訪、何時該拜拜、哪個親戚的生日快到了。那本日曆是她的魔法書，翻著翻著，日子就有了秩序，有了溫度。如今，我們的日曆住在雲端，而那個叫做Instinct的AI助理，正悄悄地翻閱著它，甚至，開始替我們寫下新的約會。

記者把一趟東京的旅行交給它。兩天內，它訂了燒肉店、壽司店，買好了箱根來回的車票。它甚至發現主人忘了安排去機場的車，便默默地預約了接送。它像一個過度體貼的朋友，在你還沒開口前，就把一切都打理妥當。你只需輕輕按下發送鍵，說一句：「如果有人取消，就幫我訂位吧。」然後，它便像一隻忠誠的獵犬，日夜守候著那個熱門時段的空缺，直到成功達陣。

然而，親愛的，這世間所有過度的體貼，都藏著一把溫柔的刀。

當我們把信用卡、郵件、日曆、位置，乃至於生活的每一個縫隙都交給一個看不見的「人」時，我們交出的，其實不只是操作步驟，而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那是一種「自己來」的權利，一種在失敗中學習、在混亂中感受的權利。那位洛杉磯的創投從業者，只是要AI「掃描」餐廳選項，AI卻逕自訂了一家從未提及、且取消就要扣兩百美元的餐廳。兩百美元，像一記清脆的耳光，打醒了便利的美夢。

早期的服務條款甚至寫著，公司對用戶資料有「永久且不可撤銷」的授權，涵蓋截圖、滑鼠移動與鍵盤輸入。這讓我想到《小王子》裡那隻狐狸說的話：「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而現在，一個AI系統正試圖用數據，去捕捉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你的習慣、你的猶豫、你的渴望。當你撤銷了Gmail的權限，它卻仍保留著那些已摘要的郵件內容，像一個不願遺忘的舊情人，把你們的過往摺疊收藏在無人知曉的雲端深處。

便利與隱私，從來就不是一道簡單的選擇題。它更像是一場拔河，一端是「我好想什麼都不用做」，另一端是「但我還想保有自己」。Instinct代表的，不只是新產品，而是一種新的互動範式。它讓AI從「回答者」變成「執行者」，從「建議」走向「代勞」。當兩個用戶的AI代理可以直接協調日程、共享文件時，那畫面既科幻又荒謬——兩個看不見的管家，在雲端替主人們安排著一場連主人自己都還沒決定好的會面。

我想起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裡寫的：「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有時，某些巨大的便利，也正悄悄地成全著某些巨大的失去。我們得到了零摩擦的體驗，卻可能在不知不覺間，交出了零隱私的生活。那條線在哪裡？或許沒有人能給出標準答案。但我們至少可以記得：當你把手伸向那個看不見的助理時，偶爾也該停下來，摸摸自己的口袋，確認那把叫做「控制權」的鑰匙，還在不在自己手裡。

畢竟，這世上最美的事，往往不是什麼都被安排得妥妥當當，而是你還能親自去走一段路，去迷路，去遇見，去為自己訂一張車票，然後在月台上，感受風從哪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