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的起點 《線，慢慢長成》陳麗玲個展開幕

文/郎亞玲

一條線，讓感覺綿延

開幕現場，人群在一幅幅素描前停下來。
有人靠近，細看那些幾乎重疊纏繞在一起的線條；有人退後，試圖從密密麻麻的筆觸辨認出物體。畫面既沒有鮮明色彩，也沒有複雜構圖，只有黑白之間，一條又一條的線，時而聚攏、時而分散，像時間留下的印記，也像大地呼吸的摺痕。
藝術家陳麗玲站在人群前導覽，謙虛的她微笑坦言：「面對這麼多人還是有些緊張。腦子裡明明裝了許多話，一開口，最後說的仍是最簡單的事—就是一條一條地畫。」
描述自己創作過程，左邊看看、右邊看看，上上下下尋找平衡，手不停下來，身體也跟著線條移動，直到整個人慢慢進入一種律動。她停了一下，又說：「那些線對我來說，不只是線。」這一句話，成為整場展覽最有份量的開場白。
《線，慢慢長成》的作品，一條線從紙面出發，卻沒有固定方向。它繞行、交錯、停頓，有些地方密得令人喘不過氣，有些地方卻鬆開，留下一大片空白。遠看是抽象的線性結構，走近端詳，人物、面孔與某些圖象，又悄悄從線中顯現。觀者於是一步步走進那些線條深處，而一些似曾相識的情緒，也隨之浮出。

跟著手，勾勒受傷的靈魂

陳麗玲說，她畫畫時，往往沒有事先想好要畫什麼，只是讓手先走，一條，再一條。可是當手不停移動，某些藏在身體裡的記憶，也會突然出現。
有父親白恐的生命經驗，或洪水與土石猝然湧來的景象，及人群擁擠到幾乎無法呼吸的瞬間。新冠疫情期間籠罩在生活裡的不安，以及每天從新聞畫面中而來的戰爭、災難與死亡。
她曾經反覆想著一個問題：「如果事情發生得太快，在一個人真正意識到『已經來不及了』之前，那最後的一秒鐘，他會想到什麼？」
想到家人嗎？會後悔嗎？會害怕嗎？
還是什麼都來不及想，只剩下一口氣？
展場裡安靜了下來，陳麗玲沒有替問題解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她說，她只能繼續畫。
這或許正是她作品最直接的說服力－創作並無法替傷痛解答什麼，而是一種與傷痛並存的方式。那些說不出口的恐懼、生命無常的感受、災難在人心裡留下的陰影，並沒有變成具象的敘事，而是埋入手的動作，幻化成線。線密集時，給予強烈壓迫感；線鬆弛時，畫面空曠自由。有些筆觸深深壓入紙張，有些卻只是輕輕掠過。
手彷彿比語言更早知道，生命裡究竟殘留下了那些哀怨與悲愴。

縫隙中，透出生命的光芒

導覽進行到一半，一位觀者站在作品前，談起自己看到畫面的感受。他想起花蓮災難裡，一位居民描述「來不及逃離」的那一刻。陳麗玲聽著，明顯受到觸動。因為，她並沒有畫那場災難。畫面中沒有花蓮，也沒有土石流的具體場景，但是一個完全不同生命經驗的人，卻從她的線條裡，看見了自己的記憶。這一刻，也讓展覽真正從藝術家的作品，轉變為藝術家與觀者之間共同生成的經驗。
陳麗玲說，也許作品不一定要被「看懂」。
每一個人本來就帶著自己的生命走進展場，有人在作品裡看到災難；有人看到孤獨；有人也許只是看見線的節奏。不同的人，看見的從來不會完全相同。
因此，她刻意沒有把作品的意義說死，反而讓畫面裡那些未完成、未說明、未被填滿的縫隙，給予觀者進入的可能。
站在作品前，看久一點，會發現那些乍看沉重的畫，其實並不只有陰影，密集線條之間仍殘留光影。人物雖像從混亂中浮現，卻沒有真正被吞沒。
生命彷彿就是這樣；有時被擠壓、有時受傷：有時甚至以為沒有出口，但只要還有一道縫隙，光就可能從那裡進來。

來時路，記憶與感動的殘痕

《線，慢慢長成》並不是突然出現的一批作品。早在2023年的創作展中，陳麗玲便準備了36幅素描，只是當時受限於展示空間，最後只能展出8幅。這一次，她終於把這幾年持續累積的作品較完整地展出。
當數十件素描並置，時間也彷彿被攤開，可以看見線條如何一點一點變化：有些作品始終只是線；有些畫著畫著，人物便出現了；有的像臉，有的像身體，有的則停留在某種難以命名的狀態。
陳麗玲自己也是在作品完成後，回頭觀看時，才發現原來那些日子裡經歷的時間、記憶與情緒，早已悄悄留在紙上。
誠如國際策展人蔡宛斐所說：
「這場展覽值得關注的，不只是作品最後呈現的面貌，而是藝術家如何透過長期創作，逐步形成自己的表達方式。線條是作品可見的起點，而其背後所累積的經驗與思考，則構成了作品更深層的內容。」

共鳴中，經驗與觀者共振

開幕當天，來自美術、攝影、策展、音樂、劇場、文化工作與社會關懷等不同領域的朋友，陸續來到【亞書藝所】現場。策展人郎亞玲、前彰化師大美術主任陳世強、藝術家許瀞云、王泰昇、陳彥豪、國際策展人蔡婉斐、音樂製作人與歌手沈懷一、隱者地圖負責人詹惡秀珠與企劃鍾宜靜、心理學家／戲劇編導楊依靜、臺中市議員黃守達、台北大學社工系Ricky、台藝大廣播電視學系林菱、光復馬太鞍的鏟子超人偉林等，在作品之間停留、交談。
更多時候，其實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畫前。似乎陳麗玲最珍惜的，也正是這樣的時刻。她說，不一定要待很久，也不需要非說些什麼。只要有人願意走進展場，站在作品前看一看，對她而言，就已經很彌足珍貴。
也因此，《線，慢慢長成》真正呈現的，不只是素描，更是一場感覺的交換。藝術家把無法完整言說的生命經驗交給線，線再把它交給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站在作品面前，又帶著自己的記憶、傷痕與故事，重新理解眼前的畫。
那一刻，一條線已經不再只屬於創作者，它可能成為某個人的往事，某一次失去，某場來不及告別的災難；也可能只是生命歷經紛亂之後，仍然不肯停歇的一次呼吸。
線，一條一條地畫。感覺，一點一點地長出來。
而藝術最動人的時刻，也許正發生在此—當一個人的生命，透過作品，忽然碰觸到另一個人的生命時。

創作重要經歷
陳麗玲，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學系研究所碩士。
2017瘋國際原創藝術博覽會-臺灣世界貿易展第三展覽館
2017引爆藝術力-臺灣世界貿易展第一展覽館
2018『平潭』首屆兩岸國學藝術交流展-中國福建平潭縣
2019『叢生』首屆兩岸藝術院校優秀作品設計聯展-中國杭州美院
2021桃園馬祖新村「卡蹓卡蹓」聯展，獲得補助
2019基隆蔚藍藝術村「萌」聯展
2022新店烏來區馥蘭朵飯店駐村、聯展
2024板橋區435藝文特區華江館、大漢館個展
2024基隆市元山美學/城市美術館-中山館個展、獲得館藏
2025 義大利．威尼斯｜Palazzo Albrizzi（亞布里奇宮）聯展」
得獎經歷
2018臺灣藝術大學師生美展入選獎
2018第17屆全國百號油畫大賽入選獎
2018第14屆雲林文化藝術獎西畫類佳作獎
2019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學院碩士班創作獎入選獎
2019第43屆全國油畫比賽入選獎
2019第18屆全國百號油畫大賽入選獎